《司马法》中涉及政治的内容,主要集中于前面《仁本》和《天子之义》两篇。其中一部分是论述古代的政治制度,即西周领主制的状况的;还有一部分是司马穰苴的"申明",是他对领主制以及其他政治主张的阐述。上述两部分政治内容,前者应该是齐威王时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时所论及的,而后者是司马穰苴政治思想的直接表露。兹对这些政治思想,分为几个要点来加以评述。
(一) 巩固宗法等级统治秩序
司马穰苴的政治理想,就是西周盛时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宗法等级统治,秩序井然:天子为天下共主,天下所有大小领主都由天子直接或间接分封,天子按照一定顺序对王畿内及诸侯以下的各级领主进行控制和管理,而诸侯及以下各级领主又对天子顺服朝贡,甚至不属天子管辖的海外之邦也都闻威而至,献纳珍品。他写道:"先王之治,顺天之道,设地之宜;官民之德,而正名治物;立国辨职,以爵分禄;诸侯说(悦)怀,海外来服,狱弭而兵寝,圣德之至也。"(《仁本》)这里所颂扬的"立国"、"分禄"之事,正是西周奉行的分封领主的制度。自武王伐纣、周公东征以后,周王朝分封了大量的诸侯国,宗法等级统治秩序日趋稳固,海外许多少数民族部落也都纷纷来朝。《竹书纪年》上说:"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措四十余年不用。"(《史记·周本纪》同)西周开国之初,社会如此安定,正是司马穰苴所赞美的"先王之治"。《逸周书·王会解》记述了成王时期东都成周建成后,大会诸侯及四夷的盛况。司马穰苴所向往的正是这样的世界。但是,西周自昭王以后,这种统治秩序就开始动摇。首先是异姓诸侯反叛周王朝,后来连同姓诸侯也恣意妄为,互相攻伐,不服天子的统治。这种情况延续到春秋时期,天子完全失去了控制诸侯的能力,而由诸侯中的强者作为"霸"主,轮流出来左右局势。生活在春秋末年的司马穰苴对此感到十分焦虑,他希望有一个"贤王"出来重振宗法等级统治秩序,对那些违法乱纪、不从王命的诸侯进行征伐和惩治。他接着说:"其次贤王,制礼乐法度,乃作五刑,兴甲兵,以讨不义。巡狩省方,会诸侯,考不同。其有失命、乱常、悖德、逆天之时而危有功之君,遍告于诸侯,彰明有罪。??既诛有罪,王及诸侯修正其国,举贤立明,正复厥职。"可惜的是,像这样能够"讨不义"、"诛有罪"的贤王,在春秋时代也是不可能出现的。于是,他又提出了周王和诸侯中的"霸"主,一起来惩治不法诸侯的主张。他继续指出:"王霸之所以治诸侯者六;以土地形(胜)诸侯,以政令平(定)诸侯,以礼信亲诸侯,以财力说(悦)诸侯,以谋人维(持)诸侯,以兵革服诸侯。同利同患,以合诸侯,比(亲)小事大,以和诸侯。"以"霸"来和合诸侯,是在周王失去控制能力情况下的变通措施。这正是春秋时代的特点。春秋首霸齐桓公就曾经"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论语·宪问》)。上述以"王霸"治诸侯的设想,反映了司马穰苴千方百计要维系宗法等级秩序的意图,他的用心不能不说是良苦的。
对于会合诸侯以后,如何制止诸侯中的不法行为,《司马法·仁本》篇中进一步论述道:"会之以发禁者九:凭(侵扰)弱犯寡者则眚之(谴责其过失),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之(易其祭坛而更置其君),野荒民散则削之,负固不服则侵之,贼杀其亲则正之,放弑其君则残之,犯令陵政则杜之,外内乱、禽兽行则灭之。"应该指出,诸侯国"凭弱犯寡"、"放弑其君"等行为,大都是春秋时代经常发生的。而当时的诸侯之会也常常制订一些惩治邪气、发扬正气的法令。如公元前651 年齐桓公组织的"葵丘之会",就宣布过"五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尊贤育才","敬老慈幼","士无世官"(《孟子·告子下》),等等。还须说明,上述会诸侯"发禁者九"的内容,与《周礼·大司马》所记王"正邦国"的"九伐之法"完全相同。它可能导源于春秋时代的一个现成的文献,先是载入《司马法》,然后又被《周礼》作者所抄录。这"九禁"包罗的面很广,它不仅要惩治"凭弱犯寡"、"负固不服"的诸侯国君,而且要讨伐"放弑其君"、篡夺政权的卿大夫。《司马法》中这些"治"、"禁"诸侯的规定,不论是司马穰苴的自著,还是他"申明"过的,都可以代表他的政治思想,说明他维系宗法等级统治秩序的态度异常坚决。
在春秋时代,破坏自西周以来的宗法等级统治秩序的风气愈演愈烈。诸侯国之间互相攻伐,不听周天子的命令;而诸侯国内,卿大夫欺凌和放弑其君的事,也频频发生。据《史记·太史公自序》称述:"《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为了制止这种动乱局面,恢复正常的统治秩序,一些政治家和思想家就出来游说和呼吁,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孔子。他指出:"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代自诸侯出。"(《论语·季氏》)显然,在孔子看来,春秋时代"天下无道",他要消除"无道",而恢复"有道"。孔子又主张政治上应当"君君,臣臣"(《论语·颜渊》),即君应当仁君的样子,具备君的品德和威严;臣应当像臣的样子,忠于职守和服从君王。司马穰苴赞美"先王之治",希望"王霸"出来"禁"、"治"不法的诸侯国君和"放弑其君"的臣下。他的政治立场显然是和孔子站在一条阵线上的。当春秋末年,在一种新的社会体制,像秦王朝那样的统一地主政权尚未显露其端倪的时候,为使国家和人民免受动乱之苦,司马穰苴的维系旧有宗法等级统治秩序的主张,是有其积极进步的意义的。不过,他又强调:"凡事善则长,因古则行。"(《定爵》)主张困循守旧,反对任何改革措施。这是一种狭隘保守的观点,不利于社会的进步,也是应当予以指出的。
(二) 战争须以仁义为本
用什么态度去对待战争,在这个问题上,司马穰苴提出,战争必须从仁义的原则出发。他说:"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正不获意则权。??是故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仁本》)他认为,用仁义的原则去对待一切事物,是谓正道。但是在复杂的情况下,应该权衡其轻重,考虑何者更符合仁义。例如战争中杀人,这本来是不仁不义的,然而杀了少数叛逆者,能使大多数人安宁,这就符合仁义的原则,因而"杀之可也"。再如攻别人之国,也是不仁不义的;然而攻其国,惩治暴虐的君主,爱护广大的人民,这完全是仁义的行为,因而"攻之可也"。又如,进行战争,会使人民生命财产受到损失,同样是不仁不义的;然而用战争打败侵略好战者,制止战火的蔓延和战事的扩大,这就合仁合义,因而"虽战可也"。为了进一步阐明战争如何贯彻仁义的原则,他又补充说:"战道:不违时,不历民病,所以爱吾民也;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夫其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其民也。"这里他强调:战争对于本国人民,要不违农时,不在人民疫病之时发动;对于敌国人民,有丧事时不应加兵,也不能因其凶灾而乘人之危;再则冬夏之时,大寒大暑,冻热难忍,都不宜兴师。上述这些戒律和规定,名义上是"所以兼爱其民也",实际上可以不误生产,保证粮食和物资的供应;不使人民遭受更大的苦难,取得人民的拥护和支持。这对于策动战争的统治者来说,也是十分有利的。用仁义的原则对待战争,还必须坚持两点:一是不好战,二是不忘战。
司马穰苴接着指出:"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恺,春秋;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同上)这里阐述的道理很明白。"好战必亡"、"忘战必危",为古往今来的无数历史事实所证明,是每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应当牢记的教训。自西周以来,寓兵于农,从周王畿到各诸侯国,都要在四季农隙时间借田猎来检阅军队,演习武事。由于田猎方式的不同,当时还给四季的田猎习武各取了一个专名。《尔雅·释天》曰:"春猎为,夏猎为苗,秋猎为,冬猎为狩。"鲁国的臧僖伯曾叙述这项制度说:"春、夏苗、秋、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大演习),入而振旅,归而饮至(礼名),以数军实。"(《左传·隐公五年》)到春秋时期,各国还时而保留着这种制度。如齐国的管仲在谈到军事方面的措施时说:"春以振旅,秋以治兵。"(《国语·齐语》)晋国在鲁僖公二十七年,曾"于被庐,作三军";到鲁僖公三十一年,又"于清原,作五军以御狄";鲁文公六年,"于夷",后"改于董";鲁襄公十三年,又"于绵上以治兵"(均见《左传》)。上述"春秋"、"春振旅秋治兵"的平时练兵措施,一方面为了防御外敌少数民族部落的入侵;一方面也可以证讨不法的诸侯、卿大夫,稳定国内的统治秩序。可见,从仁义的原则出发,不好战,不忘战,其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维护安定的政治局面,巩固从天子到诸侯各级领主贵族的政权。
(三) 统治人民的两手策略
关于如何治理人民,司马穰苴主张,首先是要从"仁"出发而"爱其民",如前所述的战争"不违时,不历民病";"不加丧,不因凶";"冬夏不兴师"等,都是以"仁"待民的体现。他并补充说:"古者戍军,三年不兴,睹民之劳也。上下相报若此,和之至也。"(《天子之义》)统治者睹民戍军之劳,而规定三年不兴其徭役;下民受此恩惠,亦必定拥戴其上。司马穰苴认为,上下如此"相报",就能达到"和"睦相处的"至"治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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