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策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紧些再紧些》
百欢最近几乎白了头
母亲病了,送进私家医院,一日费用数千元,加上做心脏手术,单子下来,十万八万,百欢刚自大学出来,才工作一年,何来巨款,不禁愁眉苦面。
比较谈得来的同事张若宝好心地约她喝杯咖啡谈一谈。
若宝问:“有无亲戚可以赊借?”
百欢摊摊手,“到了这种地步,何来亲戚。”
这是真的,还未等正式开口,只需略看到窘样,已经争相走避。
“经过这件事,才知道有节蓄是多么重要。”
若宝说:“是,以后发了薪水,要好好打算,可别全数扔到时装店去。”
百欢低下头,“也许,不该送到私家医院。”
“你想伯母病中舒服点,也是人之常倩。”
百欢泪盈于睫,“家母苦了一辈子,两份兼职,送我入大学……”
张若宝在人事部法律组工作,她忽然灵机一动,但是不知好不好说出来。
只听得百欢呜咽道,“还有三日出院,怎么办?”
若宝把心一横,“索性这样吧——”
百欢却说:“我打听过了,职员至多可借一个月薪水,于事无补。”
“不,你听我说。”
她压低了声音,四周围看了看,有点神秘。
咦,有什么话要说?
若宝说;“我在宇宙做了三年,这间美国公司的员工保健制度十分完美,职员本人、配偶、子女均包括在医疗保健之内,医生直接与人事部联络,经过核实,费用全免。”
“我知道,父母却不包括在内。”
“是。”
百欢叹口气,“那还有什么办法。”
若宝却问:“你认识工程部的史密森吗?”
百欢点点头,“高大英俊,斯文有礼,英国人。”
“对,去年,他领过十万元医疗金。”
百欢一怔,“他未婚,自己又没有病。”
“是,可是他的朋友有病。”
“朋友生病,也可以问公司拿医疗津贴?”
若宝的声音更低,“这个朋友,并非普通朋友。”
“他的爱人?”
“正是。”
“密友并无资格领取津贴,”“不,史密森证明他俩同居已有五年,情同配偶,未婚乃是不能结婚。”
百欢越听越糊涂。
若宝见她仍然不明白,便轻轻说:“他与他,都是男性。”
百欢恍然大悟。
“本公司十分尊重职员私隐,此事无人知道,你得严守秘密。”
百欢问:“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既有先例,容易办事。”
百欢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若宝又吁出一口气,“事到如今,也只得行此险着。”
“是抢劫银行吗?”
“不,请问伯母芳名是什么?”
“她叫孙锦昂。”
“从今天起,孙锦昂便是你的同性密友。”
王百欢目定口呆,说不出话来。
张若宝拨摊手,“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这不是讹骗吗?”
若宝不出声。
百欢低下了头。
“你把伯母的资料给我,我给你填妥表格递上去,还不一定通过呢,你别过早有犯罪感。”
百欢仍觉不妥。
“日后有办法,才归还公司好了。”
“这——”
若宝说:“可别说是我教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下午,百欢去探访母亲。
私人病房宁静、舒适、服务周到,她康复得极快,百欢感到安慰。
生父一早遗弃她们,母女相依为命捱过二十年,在那一刻,百欢觉得为着亲情,冒险也应该。
只听得慈母问道:“医药费怎么张罗?”
“公司代垫,然后分期摊还。”
谎言说得如此流利,连百欢自己都吃惊。
第二天回到公司,百欢问若宝:“会不会叫我身败名裂?”
若宝嗤一声笑,“最多勒令你归还费用。”
“会对我的工作有影响吗?”
“这样一份牛工,哪里找不着。”
“可是如此一来,人人误会我有特殊嗜好。”
若宝不语。
百欢沮丧,“怪不得有些女子在廿一世纪还想嫁得好,的确是,娘家无力,便盼望夫家可以帮一把,人生路上多少荆棘,真不知怎样逐步捱过,直走得皮破血流。”
“叹什么五更,填妥表格是正经。”
表填妥递上,百欢顺利接母亲出院,一切好似天衣无缝。
再过一个月,上司宣布王百欢升级。
一切都好象没事了,而百欢也刻意节蓄,想在一年内归还医药费,借口是“两人经己分手,对方不想领情,故此归还款项。”
百欢没有忘记这件事,她是个良善的好女子,知法犯法,是逼不得已,时时为此失眠。
一个下午,一切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忽然之间,若宝给百欢一个电话。
“百欢,总经理想见你。”
“是哪个总经理?”
“袁有德女士。”
“阿,人事部也归她管。”
“正是,你好自为之。”
百欢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记住,别提到我的名字。”
“是。”百欢胃部象是被人塞进一块石头。
“那你马上到十搂来吧。”
百欢强吞一口涎沫,脚步浮浮地乘电梯到十楼。
秘书见到她便说:“王小姐,这边”袁总在等你。”
百欢走进总经理会客室,百忙中也不禁叫一声好。
怪不得人人要向上爬,原来楼上风光如此美妙,向海大窗,宽厚的沙发,办公如作客。
袁女士走出来,上下打量王百欢。
“请坐。”
她是一位保养得极佳的中年女士,风韵犹存,笑脸可亲,可是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她工作能力一流。
百欢毕恭毕敬地叫一声袁总。
对方开门见山,绝无废话,“我看过你申请医疗津贴的表格。”
“是。”百欢一颗心几乎要自喉咙跳出来。
“对方叫孙锦昂,今年四十五岁。”
“不错。”背脊爬满冷汗。
“与我同年,我九月就到四十五岁。”
百欢不说话。
袁总叹口气,“你很勇敢。”
百欢嗯一声。
“我己批准你的申请。”
“谢谢袁总。”一颗心落了地。
“时代变了,你们终于可以自衣柜里走出来,脱离黑暗,我们那一代则不行。”
百欢的心突一跳,天,无意之中得知了袁总的秘密,这可不是好事。
“你的伴侣是一名教师?”
“是。”母亲终身是小学教师。
“生活清廉,你帮她是应该的。”
百欢鼻子发酸。
袁总经理却误会了,她感喟地说;“你俩也受过不少委屈吧,至今,大部份人仍认为我们伤风败德。”
百欢不语。
“没事了,你出去吧。”
就这么简单?太幸运了。
百欢匆匆离开袁总的房间。
张若宝在楼下等她,焦急万分,“怎么样?”
“批准了。”
“啊、那好了,问些什么问题?”
百欢不想说大多,“很普通,像住院多久之类。”
若宝也代她庆幸,“你己顺利过了这关。”
百欢的心犹自忐忑不安。
不惯撒谎的人,一旦说了谎言,便会有犯罪感觉,最怕是连这种反应都没有了,说谎如吃豆腐。
人性的堕落,就是这样开始的吧。
为了这件事,百欢晚上辗转不安。
同事互相诉苦,说控制体重是何等困难,忽然注意到百欢,“百欢没有问题。”
“她一日比一日瘦。”
“百欢,是否服药?”
“快介绍那个医生给我们。”
有心事,人就胖不起来,能够胖,也真是福气。
百欢只是赔笑,这些日子来,她都无真笑容。
这时,秘书探头进来,“王小姐,袁总找你,四号线。”
百欢吓一跳,连忙去听电话。
袁女士说:“百欢,星期六晚上到我家来吃饭可好?我好友生日,举行小小宴会,衣着不必隆重,也不用送礼,与你的同伴一起来吧。”
“是是是。”百欢心中忙不迭叫苦,同伴,什么同伴?
袁女士笑,“届时见。”
别人求之不得,百欢却视作畏途。
周末到了,百欢硬着头皮妆扮起来,有人生日,穿黑色不好,她换上一套紫蓝色套装,唉,人靠衣装,女白领收人三份一全花在这里了。
到了袁女士家,还没按铃,女佣人便来开门。
客人不多,气氛十分融洽。
袁有德亲自迎出来,有点诧异,“百欢,你的朋友呢?”
“她——”百欢有口难言。
一个谎言接另一个,她负担不来。
“是否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元?”
“是,她怕累。”
“今天晚上,全部是最熟的朋友,见个面不妨。”
百欢已留意到了,一对一对,全女班,打扮得十分合时,并没有人刻意穿西装,人人自然、大方,看上去十分舒服。
袁女士显然把百欢当她们一份子,所以特别亲切。
片刻她笑着抬起头,“呵,我的伴侣来了,我介绍给你认识。”
百欢抬起头,她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认出她是颇有名气的歌星郁思韵。
百欢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那郁小姐笑,“老啦,廿四岁了。”
百欢开头觉得如坐针毡,渐渐松弛。
她喝着香槟,同身边客人聊天,彼此象姐妹一般闲谈。
有几位女士属于文艺界,谈到她们工作,令百欢见闻大增。
百欢十分诧异,这班女生有见识、有胆色,经济独立,全部是精英,她们只是在感情方向取舍不同而已。
十一时许,百欢向袁女士告辞。
袁有德笑,“不想对方久候吧?”
百欢只是唯唯喏喏。
回到家,母亲还没有睡。
“是同男朋友约会吗?”
“不,是班女士。”
“百欢,你也该留意一下有无可能的对象了。”
百欢半晌才说:“我不擅钻营。”
母亲叹口气,“笨妈生蠢女,怪不得你。”
百欢勉强笑“也许,傻人有傻福。”
“几时去度假松一松?”
百欢想还清那笔医药费,哪改花费。
以后一段日子里,真得感谢张若宝替她保守秘密。
但是袁总却已肯定百欢是她们一份子。
她时时邀请百欢参加聚会,百欢推一次,也得接受一次,袁总习惯问起百欢的另一半。
在公事上,袁总也刻意提拔王百欢,渐渐有人说话,百欢也留意到,她一个约会也投有了,周末老呆在家中。
本来偶然小章小林小孙还会打个电话来请茶请饭,此刻全体销声匿迹。
她当然知道原因:他们肯定她对异性不感兴趣。
百欢啼笑皆非。
但是工作上却获得前所未有的顺景。
在袁总的带领下,无往而不利,有几宗计划水到渠成,任何人做都一样出色,可是袁总却把机会全留给百欢。
张若宝取笑百欢:“因祸得福。”
一日,袁总叫百欢下班后到她办公室去。
冬日黄昏,天黑得早,气氛有点异样。
她开门见山说:“百欢,我将离开宇宙公司。”
百欢一怔,心中却放下一块大石。
太没良心了,袁有德可说是她的恩师,“百欢,我想带你一起走。”
百欢吓一跳,不出声。
如果跟着袁总走,她这辈水洗不清。
袁女士何等明敏,一看她神色,便问:“你有踌躇?”
百欢歉意说,“我有家庭负担。”
袁总有点失望,“那么,我如失右臂。”
百欢内疚,“友总,你太夸奖我了。”
“我不勉强你,百欢,那么,下月我宣布你升级后才走。”
“袁总,你太帮我了。”
袁女士笑,“我们这种少数族裔必需互相照顾,况且,你倒说说看,谁的工作表现比你更好,我相信同事们也心服口服。”
“袁总,你不恼我吧。”
“人各有志,我们维持联络,还有,这件事请严守秘密。”
百欢出去了。
月初,公司宣布王百欢又升一级,同事们哗然。
“什么叫做平步青云,请来看王百欢。”
“羡煞旁人。”
“鸿运当头。”
袁总一共带着六个人离开宇宙。
那个月底,百欢去人事部清还债项。
张若宝说:“你己无后之忧,不必还款。”
“不,我于心有愧。”
“傻子。”
“你说得一点不错。”
若宝问:“男生都远离你?”
“你也发觉了?”
若宝挪揄,“不吃羊肉也一身骚。”
百欢不出声。
“这回你这个孝顺女儿牺牲可大了。”
说也奇怪,还清债项之后,失眠症不药而愈,人也长胖了。
袁总离开宇宙一事十分轰动,对于王百欢没有跟随离去,谣言纷纭,百欢不于辩白。
百欢心中有数。
她得把那件不愉快的事件洗刷掉,这也许是唯一机会。
半年后,猎头公司找她,谈妥条件,她也决定离开宇宙。
若宝说:“那时跟着袁总走多好,你现在出去孤军作战……”
“我有点实力。”百欢微笑。
“可是有人铺路的话,差好远。”
“个人长远还是得靠自己。”
“假使袁总是男人呢?”
“我做法也一样。”
若宝叹口气,“这样倔强,你迟早要吃亏的。”
百欢笑,“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十分奸诈,又懂得把握机会,这点你是知道,不离开宇宙,就不可能有新开始。”
新的一年。她到金星公司办公。
虽然辛苦,新环境却使百欢的精神为之一振。
很快结识到一班年纪相仿的新同事,周末,假期,又开始有社交活动,金星的员工福利办得十分好,百欢比从前活跃。
新同事陈颜笑说:“百欢有一件事,非常私人,不知该不该问。”
“你尽管问好了。”
百欢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正好乘机澄清谣言。
“他们说你——”
百欢斩钉截铁地答:“不是真的。”
“咦,”颜笑说:“反应十分激烈,何故?”
“我不反对人家的取向,亦绝对没有歧视成分,但是,我自己却不是。”
颜笑一愣,“你不是工作狂?”
“什么?”
“我看你十足十足工作狂。”
百欢呆住,只说她是工作狂吗?
她绷紧的五官松弛下来,原来不是说其它。
“不用否认了,”陈颜笑说:“天天在公司留到七点,还不承认?”
百欢低下头,不出声,如释重负。
在这段日子里,袁有德尝试约会百欢,百欢总是借故推辞。
“母亲身体欠佳,需要照顾。”
“本周末正好要出差。”
“已经约好人了。”
三两次之后,袁有德闻弦歌而知雅意,象她那些洞悉世情的人,也无所谓失望,非常识趣,自动消失。
若宝轻轻说:“我还以为你会连我一起疏远。”
“想是想,又不舍得。”
“袁总待你最好。”
“是,”百欢羞愧,“我知道。”
“不过你也做得对,最近,我听说她与郁思韵分手,你确应避一避。”
百欢连忙为袁总辩白:“连你都误会,她们也不是逢人都拉在身边当作拍档,同我们一样,有所选择,有时更为挑剔严格。”
若宝说:“我老觉得她们找对象比较难。”
百欢感慨,“我同你又何尝不是。”
一句话说到两个年轻女子的心坎里去。
“看来看去,市面上都没有理想角色。”
若宝抱怨:“要人无人,要才无才。”
“更不要说是贝字那个财了。”
两人唏嘘一番,随即大笑起来。
半夜,母亲见她未睡,与她谈几句;“找到对象没有?”
“已经在努力了。”
“宜速战速决。”
“知道。”
“我还有你,你又有谁?”
“妈妈,请去睡觉,不用为子女前途担心。”
母亲回寝室去,百欢只觉无味。
到下半年,事情便有了转机,王百欢与张若宝几乎同时找到理想伴侣,她俩庆幸不已,百欢说:“幸亏我也有,否则真会妒忌你。”
“我也这样想。”
二人忽然紧紧拥抱。
地球是圆的,从甲点出发,转一个圈,又会回到甲点来。
一日,在公司会议中,上司说:“有谁愿意到世界机构去与袁有德商讨这一项生意?”
人人咋舌。
“本行我最怕袁有德。”
“我不敢去。”
“下次吧,下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时,百欢忽然说:“我去好了。”
上司讶异,“你肯去?我都不好意思叫你去,听说袁有德追求你不遂,含怨在心,才离开宇宙。”
百欢跳起来,怒道:“袁女士是我的恩师,什么人含血喷人,造谣生事!”
“这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作不得准。”
百欢这次静静地说,“我去。”
见到袁女士,恍若隔世。
百欢迎上去,“袁总,你好。”
袁有德风姿依旧,可亲地笑道:“百欢,你气色好极了。”
两人坐下,商讨起合作的细节来。
袁女士赞道:“你的办事能力更上一层楼。”
“都是袁总教的。”
“我一早知道你是可造之才。”
百欢低头不语,只是有点忘恩负义,她说什么都欠袁总。
“令堂好吗?”
“好,谢谢。”
“经过大手术,需好几年休养。”
百欢抬起眼来,“袁总,你一早就知道的吧,一切瞒不过你的法眼。”
“不,直到你归还医药费我才明白。”
“我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也真亏你了,一个女子事事靠自己,真不容易。”
“现在也练出来了。”
“是,看得出做得很好。”
“袁总,我佩服你处事态度。”得饶人处且饶人,与人方便,不予计较,都真难得。
“哪里有你说得那么好,许多人怕我。”
协议达成,百欢告辞。
她仍然处处眷顾王百欢,对她肯定有特殊感情。
那日,周剑炜来接女友下班。
他说:“神清气朗,肯定是马到功成。”
百欢看他一眼,“订妥台子没有?说好今日陪家母吃饭。”
“吩咐下了。”
“届时小心说话。”
“是—伯母,我想征求你的同意,向百欢求婚,我保证一生全心全意对她,负起责任,照顾家庭。”
百欢不出声,鼻子发酸。
“我是真心的。”
百欢抬起头,“听上去嬉皮笑脸,更无半丝诚意,讨厌。”
们做出相应处理。
-紧些,再紧些(亦舒)
紧些,再紧些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紧些再紧些》
空气调节的会客室里坐着李美梨与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
那中年男子打扮异常整洁:如果不说,还会以为他是某大机构的高级行政人员。
会客室内空气略冷,美梨有点寒意。
那男子自称姓雷。
他问她:“李小姐,是朋友介绍你来吗?”
美梨答:“不。”
她打开手袋,轻轻取出一张约八公分乘十公分大小广告,放在桌子上。
广告上这样说:“协助你平生愿望或美梦成真,请电:三五四七预约”。
那位雷先生笑笑,“正是我们的广告。”
美梨有点渴望,身子略向前倾,“是真的吗?”
雷先生打量客人。
她年轻、相貌端正、衣着时髦名贵,谈吐斯文,是位知识分子。
照说,她如果有愿望的话,大可凭一己力量实现,不必依靠他人帮助。
这时,她又重复地问:“是不是真的?”
雷先生不想隐瞒,“李小姐,看你对真假的要求去到什么地步。”
普通人也许会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是李美梨明敏过人,立刻有点失望,“是假的。”
雷先生却作出更正,“不,象真的一样。”
美梨微笑,那还不就是假的。
“李小姐,请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美梨张开嘴巴,又合拢。
那雷先生轻轻说:“我们绝对替人客守密。”
美梨欠欠身,“可以给我五分钟时间吗?”
“当然。”
“雷先生,我是一个孤儿。”
雷光生动容,“多么不幸。”
“自幼,我渴望被爱,以及被关怀。”
雷先生附和地说:“人之常情。”
美梨觉得雷君声音中有一份关切,使她非常舒服,她可以放心向他倾诉心事。
她的声音压得十分低,“我恋爱过几次,可是得不到预期的好梦,深深失望。”
雷先生这时说:“你还年轻。”
“不,我知道再继续寻寻觅觅,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精神,所以决定向你求助。”
“你盼望的,究竟是什么?”
李美梨并没有不好意思,她略带惆怅及伤感地说:“被爱,以及被关怀的感觉。”
雷先生颔首,“我可以帮你。”
美梨大喜过望,怔怔地问:“真的?”
雷托生笑了,“恋爱,不过是一种极之私人的感觉。”
“是。”
“李小姐,你会得到那种感觉。”
“如何做到?”
“李小姐,请签署这一份简单合约,以及付该笔费用。”
美梨一看,合同无诈,费用又不高,只不过十万元,便立刻签署。
雷先生暗暗叹息,这样随意签名,连小字都不看清楚,由此可知这位小姐心中有多浓烈的盼望。
雷先生取出一件小小仪器,放在桌上。
他说:“回去之后,小心试用,清楚阅读说明书,如果不满意,十日之内可退回现款,取消合同。”
美梨没想到他们生意手法如此公道,可是,她还是有疑心,“这小小耳机似仪器,有什么用途?”
雷先生笑答:“你看过说明书便知道。”
他站起来送客。
“李小姐,你放心,支票在十日之内不会兑现。”
完全是正当生意手续。
李美梨告辞。
她走了之后,会客室内办公室走出一位女士,笑问:“这次,是求财,还是求爱?”
“求爱。”
“地球人求的不外是这两件事,不是钱,就是爱,十分容易满足。”
“对,”雷先生说,“那件小小仪器只需两种零件,便使他们高兴。”
那位女士笑说:“近几年总部削减我们运作经费,非得动脑筋赚外快帮补不可,否则就得结束研究所打道回府了。”
“至今顾客十分满意,极少退款事件。”
“只有一次,一位女士说她不想自欺欺人,退还仪器。”
“太过认真,做人也不会快乐。”
他们笑了。
李美梨当然没有听到那番话,否则不吓坏才怪。
她带着仪器直接回家。
美梨独居在一层向海的公寓房子里,象她这样事业有成的都会独立女性并不少,什么都有了,奈何心灵寂寞。
她坐在白色沙发上叹息。
多年来的压抑到今日变成深深失望,日出日落不再带来生机,她情绪沮丧,每日似机械般操作,外表平静,内心苦闷。
豪华公寓静寂如坟墓。
她打开小小盒子取出听筒似仪器,里边附有一张印制精美的说明书。
它这样说:“切切小心阅读,这件仪器,会给你象真一般恋爱感觉,你有三个选择,甲给你一个温馨家庭,乙给你浪漫经历,丙给你不羁的享受,可以无限制使用,远比真情耐久,但,请勿沉迷为要。”
美梨笑出来。
这是什么,电子游戏机?真骗人。
“戴上机器,轻贴脑部,按动红掣开始,想停止的话,则按蓝钮,另甲乙丙三个黄色选择掣,用法简单,永久保用。”
美梨细细观察仪器,只觉金属轻便,制造精美,像一件考究的玩具。
她轻轻戴上它,先看看温馨家庭是怎么一回事吧。
她按了甲钮,再按开始。
真简单,人人会用。
几乎是即刻,她心中马上产生一种幸福的感觉,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及安乐。
片刻,她看到一个面目端正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啊,这是她的丈夫吗?
不不,她不想结婚,无论多满足,这不是她那杯茶,美梨笑了。
只听得那男子殷殷垂询:“今天过得怎么样,孩子们可听话?明天是你妈妈生日,我已经准备好礼物……”
美梨十分感激,真是叫人放心的好丈夫,现实世界到什么地方去寻找?
明知是新进仪器刺激脑部形成的幻象,可是感受却真实得无可比拟。
绝对物有所值。
不过这是一种游戏,千万不可沉迷。
同真的恋爱一样,切切不可当作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美梨感喟。
对,雷先生说得正确,这不是真的,但,却绝对不假。
雷先生是什么人?
怎么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天才发明?
那标准丈夫对美梨说:“坐下来,我帮你按摩肩膊。”
美梨笑,“不用如此周到。”
心中渐渐也颇向往这种安定的生活。
忽然听得有人叫妈妈。
谁?
一个六七岁小女孩过来紧紧抱住美梨。
美梨无比疼爱不由自主地抚摸孩子的面孔,那小孩同她幼时长得一模一样,圆面孔,大眼睛,这不是小小李美梨吗。
她把孩子搂在怀中,难舍难分。
真没想到正常的家庭生活可以带来这么大的满足感,美梨以前还最看不起小家庭主妇呢。
“妈妈,爸爸说趁暑假我们到南半球度假。”
呵,居然连南半球这种字眼都认识,了不起,美梨大乐。
她沉醉在孩子天真的言语中,不想离开。
心底一直说:美梨,这不是你想要的感情模式,别付出太多。
再耽下去,也许会看到这小孩大学毕业,成家立业,而她可以安然无恙地做上外婆。
美梨骇笑,站起来。
小孩追问,“妈妈,你去哪里?”声音有逼切的真实关怀。
“妈妈去上班。”
她伸手到仪器边,按了蓝钮。
美梨吁出一口气,她摊开说明书详细阅读。
——“游戏暂停后再次开始,情节将继续下去,不受影响,若要完全重头开始,既往不咎,请同时掀下红蓝二掣。”
太好了,简直比真的还好。
真的感情,完全不受控制,付出越多,对方越是有恃无恐,诸多作怪,不懂珍惜。
只不过,美梨还想试试浪漫情怀。
她看看时间,还早呢,才午夜,先看一看对方是谁,才上床睡觉未迟。
她发觉置身在一个沙滩上。
熏风缓缓吹来脚底细沙洁白无瑕,这是什么乐园?忽然之间,有一个男人俯身下来,深深吻她嘴唇。
美梨吓得跳起来。
她掩住嘴,已有许久没有接吻,感觉是唐突多过享受,这人是谁?
“美梨,为何拘谨?”
他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穿着便服,十分潇洒,象与美梨是情侣。
“慢着,”美梨笑,“请略为守礼。”
这次,她驾轻就熟,知道怎么应付这个梦中情人。
“美梨,游艇会在黄昏接我们出海,你说如何?”
美梨看着他,“除却玩,你还会什么?”
“玩得开心尽兴,也是一种艺术。”
“你说得很对。”
那位男士笑道:“美梨,你不是想结婚吧。”
“不不。”
“幸好,我并非午夜起身喂宝宝那种人。”
“放心,我也不是。”
“那,我们是同道中人。”
美梨却怀念那孩子温暖的小手,她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人英俊的面孔。
这人没有真实感,整天就是玩:跳舞、饮宴、出海……多么沉闷。
美梨一向没有玩的习惯,她也不嗜玩。
片刻,他带她到一只白色游艇上,美梨看到到处都是白色的剪花。
别的女子许会觉得宠幸、欢喜,美梨深觉浪费,花朵最美丽的时刻是种在地里,随季节荣枯,摘下来己是天底下至大的糟蹋,同时间还剪下这么多,更加可惜。
原来美梨根本不懂欣赏所谓浪漫情怀。
她讪笑自己。
噫,对牛谈琴。
她的男伴取出一枚戒指套到她手上。
美梨停睛一看,是硕大的粉红色心型钻石,闪闪生光,俗不可耐。
她急急除下,真尴尬,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辛辛苦苦读下那么多书,又做了那年事,忽然之间,戴粉红钻石,穿白色貂皮,象小明星找到了大户头,多可怕。
那男子见美梨脸上变色,奇问:“你不高兴?”
“不,这不是我那杯茶。”
“告诉我,你心目中的浪漫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点主意也投有。”
“到巴西参加嘉年华会?”
“不,南美洲卫生情况不是那么好。”
“到冰川露营,观赏北极光?”
“我哪里吃得消。”
“小姐,你到底喜欢什么?”
“陪我坐在家里,听我诉说心事。”
那男子惊道:“那多么沉闷。”
“我猜我的确是个刻板的人。”
“所以你才需要我呀。”
美梨也笑,“我并且是个固执的人,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你要的是什么?”
“被爱与被关怀。”
“我爱你。”
美梨笑得打跌,他讲得太轻率容易。
半晌,她说“我要走了。”
“一起跳只舞再说。”
“好。”
他带她跳慢四步,脸贴脸,轻轻挪动脚步,美梨还是陶醉了。
他的体温传到她身上,他的脚步轻盈,他不知多体贴温柔,留下来,还是走?
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周末与他结伴轻松一下最好不过,一辈子在一起?不必了。
音乐轻轻停止。
美梨说:“再见。”
“我会想念你。”
美梨客气地答:“我也是。”
他想与她吻别,她轻轻说:“大家还是好朋友。”
她伸手去按蓝钮。
回到自己的寝室,美梨怔怔地,这真是项伟大的发明。
从此之后,世上将没有寂寞的心。
她摸摸自己的面孔。
真难得,居然可以抗拒那位男士的魅力。
美梨打一个呵欠,该睡了,明早还需起来上班,她把那小小仪器锁进抽屉里。
第二天回到公司,同事们觉得李美梨脸上带着春风,别告诉她,她不自觉,旁人却一看就猜是她找到了合适的对象。
她这个对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无后顾之忧,十天之内,还可以退货。
美梨在办公室又渡过了刻板的一天。
晚上,她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她按下了第三个钮。
她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手臂上出现了三个小小的纹身,分别是一朵玫瑰花,一对天使翼,以及一只环状手镯。
美梨发愣,这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有人扔一顶头盔给她,“戴好,跳上机器脚踏车,抓紧我的腰。”
她还没看清楚他的脸,机车已经呼啸而去。
他一边吆喝:“紧些,再紧些。”
他穿着皮衣皮裤,美梨双臂紧紧扣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脊上。
机车风驰电掣地驶向郊外。
天色刚黑,淡淡的月亮挂天边,树梢上还有浅紫色的云。
车子在一大坪草地上停下来,那男子抱起美梨,把她摔在草上。
美梨打了一个筋斗,平躺草地,空气异常清新,美梨深深呼吸,把白天的辛劳工作全丢在脑后。
那男子过来拥抱她,美梨笑了,学着他的口气,“紧些、再紧些。”
他双手渐渐箍紧,使美梨透不过气来,可是,她得到很大的欢愉,嘴里喃喃说:“紧些,紫些。”
她呼吸渐渐困难,有点晕眩。
这时,忽然听得嘟嘟的响声,象是一种危险讯号,美梨睁开双眼,她的好梦醒了。
原来,在当事人玩得过火的时候,仪器还会发出信号,美梨深受感动。
在真实世界里,可没有这样便宜的事,谁谁谁欲火焚身,以及身败名裂,统统是后果自负。
她上身仍然有被人紧紧拥抱的感觉。
真好,完全松弛,置生死不顾,尽情投入。
第二天,再试,机器发生故障。
她再去找雷氏企业的负责人。
会客室冷气仍然很冷,不过美梨有备而来,穿多一件外套。
雷先生说:“你的机器很快会修理好。”
“发生什么事?”
“主人太热情了。”
美梨飞红了脸。
“如果你急着用,我们可以先给你一副新的。”
美梨说:“不用了。”
雷托生扬起一角眉毛。
“我是来退货的。”
雷先生欠欠身,“李小姐,有什么不满意?”
“不,我十分满意。”
“那,可以把退货的原因告诉我们呢?”
“太象真的了,又不是真的,害人不浅。”
雷先生笑了,拉开抽屉,把支票还给美梨,又在合约上盖上“取消”印章。
“不过我很欣赏你们做生意的手法。”
那雷先生答:“是,我们童叟无欺。”
“你看,一旦用了这种发明,沉醉不已,日常生活更加不起劲。”
雷先生的反应:“我们会尊重你的意见,不过,已经再三警告人客切勿沉迷。”
美梨无言。
忽然想起来。“最多光顾的是什么样的人?”
“最多的,是寂寞的中年太太。”
“离婚太太?”
“不,丈夫好端端都在,但都说十分孤独,子女已大,也没有太多的朋友,不获关怀。”
美梨恻然。
雷先生说下去:“有一位太太要求被紧紧拥抱,结果出事,我们立刻改良机器,加多个自动关闭装置。”
美梨紧张不安,“她生命可有危险?”
“没有,只是受伤。”
美梨取过支票与合约,准备离开。
“再见,李小姐。”
美梨又加多一句,“如果甲乙丙三个类型可以混合就是个百分百标准情人。”
想到雷先生却郑重考虑起来,“有那样的人吗?”
“不,你说得对,没有那样的人。”
在电梯大堂中看到一个艳妆少妇,衣着打扮名贵华丽,她朝美梨笑笑。
美梨也礼貌地回报颔首。
没想到她会同美梨攀谈起来。
“你也来光顾雷氏?”
美梨不想说太多,只唔了一声。
少妇感慨地说:“活了那么久,年纪也不小了,原来以为,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也死了心,以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可是忽然发觉毕生寻找的感觉就在眼前……”
美梨呆呆地聆听。
少妇说下去:“我很沉迷,不能自拔,雷博士为我精心设计了一套程序,想什么有什么,我像那种玩电子游戏机的孩子,停不下来。”
她忽然讪笑了。
美梨无限同情。
“现在”少妇说:“我很快活。”
电梯来了。
她们两人走进去,没有再讲话,电梯到了楼下,少妇离去,司机在道旁等她。
美梨呆视她背影消失。
李美梨暂时可没有资格那么做,她还需要工作,她不能分心,她必需全神贯注找生活。
她对那副机器有恐惧,沉迷下去,最后会不眠不休,废寝忘餐。
然后,由亲友或是同事发现她倒卧家中,把她送到医院,抢救无效。
不不,不是幻觉害人而是她害死了自己。
独身女子生涯苍白无奈,需要沉着应付,过一天是一天,做得好,活得争气、一点积分也没有,一旦失态,却会被闲人嘲弄至憔悴,独身女子不易为。
有时,美梨会想念那个美满小家庭,那小小女孩还在等妈妈回去呢,幼儿赤诚的爱真叫她向往。但是真的拥有一个女儿,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母亲必需照顾她的起居饮食,还要看住她的情绪,她的功课,怎么兼顾呢。
那夜,睡到一半,美梨又听到“紧些,再紧些”的声音,她笑了。
影象留在脑海里,历久不散,到这个时候,美梨几乎相信她确实拥有过一个那样不羁的男朋友——她坐在他机车后座,在风中奔驰。
真同假有什么分别?
想起旧欢,还不是都同梦境一样。
美梨无限失落,直至碰到何本才。
何是美国分公司经理,回来开会,一早出现在办公室,精神奕奕,朝气十足。
上司为美梨介绍,她一看他,顿时飞红了脸。这人长得与那个标准丈夫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吓了她一大跳。
对方也讶异了,这年轻漂亮的女同事,居然还会脸红,真叫人怜爱,她皮肤白皙,一直红到耳根,非常可爱。
他与她不属同一个办公室,不怕人闲话,无后顾之忧。
散会后他叫她一声。
她跳起来。
咦,何本才又一次意外,根本不象时下精明的事业女性嘛。
他得更小心待她。
美梨心有所属,幻觉渐渐消失无踪。
何本才属于哪一类型?
啊,他是他,不归任何一个模式。
他是真人。
们做出相应处理。
-灵感(亦舒)
灵感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紧些再紧些》
李星兆自大学回来还未到宿舍门,就有人抢出问:“李小姐?”
星兆退后一步,“不错,有什么事?”
她已看到他们一共两个人,都穿着制服,并且出示警章。
“李小姐,我们打过几次电话来,你都没有覆电。”
星兆没有开门请他俩进去坐的意思。
她冷冷说:“我已经退休了。”
年纪大一点的一名警官说:“李小姐,我姓司徒,这是我助手马新平。”
星兆嗯地一声。
司徒警官低声下气地说:“李小姐,请你帮帮忙。”
这时,年轻点的警员不耐烦了,他同司徒说“我们何必勉强李小姐,走吧。”
他说到一半已经转过身体离去。
司徒连忙道歉:“对不起,请原谅他鲁莽。”
可是那马新平扬扬手,“我不信灵媒,我只相信破案靠科技。”
司徒尴尬到极点。
星兆却不以为忤,她又不是要人家相信她,她只想他们走开。
可是司徒却仍然站在她身边。
“李小姐。”他低声下气地说:“有件案子侦查了好几个月,丝毫没有头绪……”
马新平在那边叫:“司徒,你别灭自己威风可好?”
星兆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忍不住说:“信不信由你,为何毛躁无礼?”
马新平这才噤声。
星兆挥挥手,对司徒说:“你请回吧。”
司徒无奈,只得说,“我再给你电话。”
星兆忽然抬起头来,“不用了,下午,上头便会调你离开这件案子。”
司徒一怔。
星兆微微笑,“再见。”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坐进警车,司徒抱怨助手:“你太粗鲁,早知不同你出来。”
马新平却说:“你太迷信,要接受洗脑才真。”
“李小姐的确有第六灵感,可协助破案,以往已有例证。”
“她那么年轻,我们几时找过她?”
“第一次请李星兆协助,她才十五岁。”
“你们真丢脸。”
司徒没好气,“告诉你,世界各地警局包括欧美都曾请教灵媒,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是你孤陋寡闻。”
正在这个时候,警车内的通话器突然响起。
“司徒,请即回派出所,邱总找你。”
“回去吧。”
两人一进上司房间,便听到他说:“司徒,这件案子,我决定调给重案组做。”
司徒非常失望,抢着说:“邱总你请三思。”
马新平却震惊,他张大了嘴。
——“下午,上头便会调你离开这件案子。”
这是李星兆刚才说过的话,没想到相隔不到一小时,已经应验。
是巧合吗?
“四个月以来,都没有线索,大家饱受压力,传媒与家属都希望早日破案,我们不如退位让贤。”
“邱总,给多三日时间。”
“司徒,你别死撑了。”
“三天,决不再讨价还价。”
“你想怎么样?”
“星期五我给你报告。”
“那么,出去办事吧。”
回到外头,马新平讶异地说:“她预测到案子会交到别组手上。”
司徒反而说:“在我们手中,日久不见进展,当然要交给人。”
“也许,这位李小姐推理能力高强。”
“想不想负荆请罪?”
马新平不出声,可是好奇心燃烧。
“跟我来。”
车子,又回到大学宿舍。
李星兆打开门,“两位好象很空闲。”
司徒陪笑,“李小姐一定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请进来喝杯茶吧。”
“小马,快道谢。”
马新平唯唯喏喏。
宿舍光洁雅致,十分切合李星兆大学讲师的身份。
马新平知道她教英国文学,果然,茶几上拢着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
李星兆凝视司徒,“这件案子仿佛很复杂。”
“正是,一对孪生子女遭人绑架,不知所踪,父母悲切不己,恐怕孩子已遭不测,凡是孩童失踪,越快寻回越好,否则总是凶多吉少。”
“唔。”
“李小姐帮帮忙。”
李星兆笑笑,“我已经退休。”
司徒徒呼荷荷。
“案件一定有蛛丝马迹。”
“若果掌握得到,也不必劳驾你了。”
星兆仍然不表示愿意帮忙。
拖无可拖,只得告辞。
这时,马新平忽然问:“李小姐为什么退休?”
星兆看他一眼,缓缓回答:“凡是侦不破的案子,总是残暴的多,全神贯注地凝住心智擒取灵感,十分伤神,日后噩梦连连,所以决定退休。”
“你会经协助破案?”
“略试过三两次啦。”
马新平很快发觉这位李小姐为人平和大方,并不是江湖上混饭吃的人,他不禁对这件事重新评估。
“灵感从何而来?”
问得直接,回答也坦诚:“我不知道,完全是一种感觉,十分微妙,难以形容,任何人都会有第六感,只是看是否强烈而已。”
马新平说:“是,象这一次,我知道再来求教也不会有结果。”
星兆笑了。
司徒说:“都是你累事。”
星兆忽然说:“我有灵感,这件案子不是悲剧。”
司徒愕然,“为什么?”
“我嗅不到戾气。”
马新平深呼吸,“是吗,我看到父母孩子的眼泪、悲痛、绝望。”
星兆脱口而出:“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吗?”
“不,已经离异一年,据说是男方有外遇。”
星兆扬起一角眉毛,“有否争抚养权?”
“争得头绷额裂,女方经济情况较佳,男方有酗酒纪录,故此恐怕会判给母亲。”
司徒说:“我们调查过男方,他有时间证人,详细追究细节,亦无疑点。”
星兆不出声。
“女方家境富裕,幼时亦曾遭绑架,令人同情。”
星兆沉吟。
司徒说:“李小姐,我带了一对孪生儿的功课本子来。”
他把两本小学生的笔记取出放在茶几上。
星兆凝神一看,十分讶异,“奇怪,我只听到欢笑声。”
马新平奇问,“欢笑?”
星兆笑,“看,我都不灵光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司徒急道:“李小姐——”
星兆站起来送客,“孩子们安然无恙,你转移查案方向吧,我帮不到什么。”
司徒与小马面面相觑,只得告辞。
回到车上,马新平忽然说:“我明白了。”
司徒也笑,“我也是。”
警车飞驰而去。
李星兆在窗帘缝子看到他们离去,才真正松口气。
她只希望可以做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好象要求很低,可是欲罢不能,总有人会找上门来,强人所难。
拥有强烈的第六灵感并非好事。
好几次结识到条件相衬的异性,灵感却对她说:“慢着,他不行,他会叫你伤心”,因而放弃。
这同因噎废食是一样道理,爱情总会叫人流泪,这些年来,星兆固然没有受到伤害,可是,也享受不到真正的快乐。
她本来无意那么为自己设想,可是预知有陷阱,总不能一脚踩下去。
她独身,且没有约会。
生活寂寞。
过两日,马新平站在宿舍门口等她。
“又是你。”
马新平傻笑,“对不起,打搅你。”
“可是我仍然要拒绝你们。”
“李小姐,孪生子失踪案已经侦破,今午会向传媒发布消息。”
星兆有意外惊喜,“真的?孩子们可是无恙?”
“完全不出你所料,一对孩子在马尼拉他们外公的别墅寻回,原来是他们母亲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为什么?她不是肯定可获得抚养权吗?”
“她前夫掌握证据,她未离婚时己有第三者,她怕夜长梦多。”
星兆摇头,真是一塌糊涂。
“谢谢你,李小姐,”“这不是我的功劳。”
“可是你提供了新的方向。”
星兆笑,“你们开头走错了路。”
“是,”马新平搔着头,“我们太过势利,见女方有财有势,便不虞有诈。”
星兆笑出来,这人十分坦白可爱。
“我代表派出所向你道谢。”
他自警车内取出一束花及一盒糖。
星兆很乐意接过。
接着,他讪讪地说:“可否一起吃晚饭?”
星兆问:“也是代表当局请我?”
他有点难为情,“不,我私人请客。”
星兆温和地回答:“这几天晚上都要到学校工作。”
“总得吃饭呀。”他不打算放松。
“一客三文治足够。”
“那我买了三文治来大学找你。”
星兆不便再推,“我只有七时至七时半一个空档。”
“一言为定。”
星兆看着他的背影,奇怪,心中一点灵感也没有,真是好现象。
忽然之间,她有一丝感觉,不禁喊出来:“不要走七号公路。”
小马转过头来,“为什么?”
星兆说:“不知道,走三号路一样可以到大学。”
“是。”
那天晚上,七号路因交通意外大塞车,马新平讶异不已。
他与星兆坐在校园吃过简单的晚餐,轻轻说:“你简直有未卜先知的异能。”
“才没有。”
小马自野餐篮子取出一瓶冰镇香槟,打开,斟在纸杯里递给星兆。
“你很会享受生活。”
“人生无常,先吃甜品。”
星兆笑了。
“男生会不会怕你?”
“男人怕所有比较聪明的女子。”
“这倒是真的,一举一动都不出女方所料,还有什么意思。”
星兆不出声。
“不好意思,得罪了你。”
“我并非赛神仙,神算子,你不必多心。”
“告诉我,灵感来时,可有过电感觉?”
星兆看着他微笑,“你把我当怪物?”
小马即时噤声。
“时间到了,我得回去工作。”
马新平依依不舍送到门口。
“改天我们再约。”
星兆说,“改天再说吧。”
对他,仍然一点灵感也没有。
也许,他是一个无关重要的人物,不关心他,就没有感觉。
星兆回到教员室,整晚脸上都带着微笑,心情非常好。
司徒知道了这件事,问助手:“你在约会李星兆?”
小马答:“希望可以得到她的青睐。”
“为什么?”
“那双晶莹的大眼睛。”
“她不是普通人。”
“也并非三头六臂。”
司徒笑道:“借助她力量,大可逢案必破。”
“我打算转调文职,争取更多私人时间。”
司徒见他认真,拍拍他肩膀,“祝你成功。”
马新平道谢。
对他,星兆越来越有好感,但仍然缺乏灵感。
从前,约会异性,他们一藉词,一推搪,她马上知道不妥。
一个见习医生曾对她说:“今晚要到急症室当更”,但是星兆立刻知道他说谎,他约了另外一个女性。
她最害怕谎言,一旦得逞,事无大小,他们都会编一则故事来蒙骗对方。
星兆速速与他疏远,免得成为他猥琐的生活里一首插曲。
但是马新平无论说什么,星兆都觉得是真实的,她相信他。
一日,司徒警司约星兆午膳,她欣然赴约。
司徒笑问:“你们正式约会了?”
“出去过几次,十分愉快。”
“小马品格端庄,除出固执一点之外,并无缺点。”
星兆听了,更觉安慰。
“不过收入却是菲薄了一点。”
星兆连忙答:“我不介意。”
“那么,你会找到幸福的。”
星兆抬起头,她也觉得幸福的确就在门口。
到了年中,他们已经筹备婚事。
双方家庭成员都十分简单,尤其是星兆,只得两名兄长,所以,商议之后,决定旅行结婚。
马新平还取笑她:“怎么样,有无灵感?去看活火山呢,还是去找冰川?”
她想了一想,真的不知取舍,“无所谓。”
马新平看着她,怜爱地说:“恋爱叫你变成笨人了。”
星兆微笑“我本来就笨。”
“我却喜欢明敏的女子。”
“那你注定要失望。”
“我最爱由聪明转入糊涂的女子。”
星兆不禁笑出来。
飞机票同船票统统订妥,马新平已向上司请假。
忽然、司徒到大学来找星兆。
“可猜到我要说什么?”
“茫无头绪。”
“你己失却灵感?”
里兆笑,“可能是。”
“向你借人。”
“什么?”
“最近我手下好几名得力助手被人撬走,分明是对头故意刁难,逼不得已,要求借马新平。”
“你去问他呀。”
司徒笑笑,“他已经答应,可是,还需你批准才行。”
那么尊重她,倒是叫星兆感动。
“为期多久?”
“一个月左右,放心,不会耽搁你们婚期。”
“办些什么案子?”
“警察每日必需应付的突发事件。”
“你同我好好照顾他。”
老好司徒笑,“我还以为是他照顾我。”
星兆回到学校去工作至傍晚。
马新平来接她,“以后有一段日子你得自己驾车上下班。”
“没问题。”
“你若不高兴,我不会调去帮司徒。”
“可是你们男人最讲究你帮我,我帮你。”
“义气嘛。”
“是谁同司徒作对?”
“这我们就不必理会了,去到他们那个阶层,政治十分复杂。”
星兆也乐得逍遥,“得多带一套游泳衣,听说酒店里有盐水池。”
星兆仍然收到求助的电话。
一日清晨,大嫂十万火急找星兆。
“吵醒你?对不起,星兆,你大哥有一张重要的电脑磁盘不见了,你帮忙找找。”
星兆既好气又好笑,“无头无脑,怎么找?”
“他今天九时正开会要用。”
星兆没好气,“放在什么地方?”
“插在电脑里,今晨起来,一看,已经失踪。”
“有无陌生人进来过?”
“当然没有。”
“莫非是狗?”
“星兆,集中精神。”
见大嫂那样紧张,星兆不由自主凝神,片刻她脸颊有点发烫。
大嫂在那头催促,“怎么样?”
“嗯。”
“咦,你怎么笨了,以前一问,马上可以顺口答出。”
所有阿嫂都会倚老卖老。
星兆闭上眼睛,聚精会神,片刻,她得到了灵感,“在囡囡的玩具箱附近,被她拿去当新玩意了。”
大嫂立刻放下电话去找,一会儿气呼呼回来,“星兆,谢谢你,可不就在玩具箱上。”
星兆轻轻放下电话。
她知道这次同以前不一样,以前简直可以看到画面,这次,不过是她推测:不是囡囡取去磁盘,还有谁呢?
星兆颓然坐下,终于与常人无异了。
天刚亮,原本还可以睡一觉,但是星兆情愿回学校去准备讲义。
这么些年来,大学几乎没变成了她的家,一踏进校门便有种舒适的安全感。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静静工作。
大杯黑咖啡,成堆参考书,她沉湎在功课里。
过了八点半,同事渐渐来了,房门外有脚步声问候声,星兆的集中能力受到影响。
更有同事敲门借这借那,或是送上松饼,星兆暂停工作,揉揉双眼。
忽然之间,她眼前像是有电光一闪,刹那间什么都看不到,不禁用手去挡,是火光!
随即,耳边响起女子的尖叫声。
星兆捧着头,踉跄退后。
渐渐,她的视觉恢复功能,但是脸色煞白。
她一手拉开办公室门冲出去。
同事们看到她,吃一惊,“星兆,你不舒服?”
星兆喘息着推开同事。
“星兆,替你叫医生可好?”
她已经奔出去。
在停车场找到车子,星兆疯狂地踩油门飞驰,到什么地方去?她不知道,可是,她的灵感会带动她。
她双手冰冷,额角、背脊爬满冷汗,她喉头干涸,呼吸困难,眼泪汩汩留下来。
车子飞驰过市区驶入郊外,她老远就知道目的地便在前边。
在一列小洋房之前,己有多辆警车聚集,她没到门口就被警察拦截。
星兆下车奔向前。
有一双大力的手拉住她,“星兆,是我。”
是司徒把她紧紧拥在怀中。
现场乱成一片,记者亦已赶到。
“你怎么会来?”司徒问她。
星兆抬起头。
“对,我忘了你有第六感。”
星兆轻轻问,“马新平在什么地方?”
司徒握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一角,“已经送院救治。”
星兆的头跌下去,她握紧拳头。
“原本是一宗极简单的家庭纠纷,女方报警说丈夫殴打恐吓,要求调解,新平赶到现场,一按铃,门便打开,那个男人一句话都不说,近距离一枪打中新平心脏,见警察倒地,随即吞枪自杀。”
星兆默默聆听。
“我叫伙计陪你去医院,星兆,吉人天相。”
星兆摇摇头。
司待急痛攻心,“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时,他身边的通话器响起,他连忙接听,才听了几句,他掩脸痛哭。
一切在星兆意料之中。
她的灵感已全部恢复,她甚至知道凶手的伤势会得复元,将被控二级谋杀,结果判入狱二十年。
这预感忽然在马新平离开她之后清晰无比。
司徒蹲在行人路一角哀哀痛哭。
记者背着摄影器材奔近。
星兆连忙扶起司徒,避进警车里。
司徒震惊愤恨过度,说不出话来。
星兆轻轻说:“振作一点,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可以未卜先知。”
司徒不能说话。
“我需去见他最后一面。”
星兆回到自己的车上。
那天郊外风劲,把星兆头发衣裤吹得十分凌乱。
回程星兆仍然把车子开得飞快。
她企图捕捉马新平最后的思维。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中枪……没有痛苦……”
“星兆,星兆。”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星兆,好好生活下去。”
星兆把车停在一旁,拭去泪水。
马新平从来没有相信过她的灵感。
们做出相应处理。
-每个人都爱芝芝(亦舒)
每个人都爱芝芝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紧些再紧些》
宇宙是大机构,一千多名员工,先分成部门,再分小组,每组都有派别,上司领着下属,割据一方,霸占势力,像打仗似。
董事局之下有大老板,阿大之下又有二老板三老板,情况非常复杂。
不过,人多有人多的好处,谁也不认得谁,易躲懒,有好些人年年升职,也不见做了什么出来,可是顶头上司一喜欢他,他就捞得到油水。
怎样才能叫上司高兴?
人总有弱点,各施各法,最干脆是勤力工作,叫上司无后顾之忧,要不,擅长吹捧拍,叫老板心花怒放,最厉害的,是既能干又油嘴。
王加乐只是前者,自嘲是公司里的工蜂、蚂蚁。
同事那么多,如何联络感情?
一年一度总有几个大型聚会,租了酒店宴会厅,闹哄哄,见个面。
“你好吗”,“又一年了”,“孩子升中学了吧”,“商管系已经毕业,在大通银行任职呢”,“唉,时间过得太快”……
要不,就在电脑上查探。
人事部为了节省纸张,不再派单张,什么人升职降职,都可以在电脑上看到。
人情淡薄到这种地步。
加乐年轻,感情丰富,够冲劲,最看不顺眼这一点,时时蠢蠢欲动,想做些什么。
上司冯妙影女士至怕她轻举妄动。
“拜托,加乐,这不是你干革命的地方,无论做什么,切记先与我商量。”
在宇宙做了三年,加乐有点厌倦,她想转到别的公司去。
经过半年秘密筹谋,事情稍有眉目。
纸包不住火,迟早会拆穿,一定要提早告诉冯妙影,免她不开心。
加乐想转到银河企业。
虽然规模一般大,可是有可靠消息,那边人与人,同事与同事之间的联系比较紧密。
等签了合同之后一定要请冯吃顿饭解释因由并且感谢她多年提拔之恩。
虽然已有离心,工作却未有松懈。
一日,加乐如常极早起来,到国际会所早泳。
管理员笑说,“王小姐,今日洗池,没通知你吗?”
加乐只得提早到公司。
真是早上加早,本来八时过一点到办公室的她今日又早了半小时。
整个部门只得她一个人。
加乐先查看电子邮件。
再看人事部布告“广告部周灼滔上周三病逝”,加乐吓一跳,这周君是个老好人,不欺侮新人,年纪不大,约四十来岁,平时少说话,多做事,怎么一下子病逝?
加乐心情立刻大坏,立刻拨电话到人事部。
“我是推广部王加乐,想查问一下周灼滔君的事。”
“请等等。”
人事部请加乐听音乐,是巴哈的小步舞曲,真要命,整整五分钟无人应。
“王小姐,周先生已经去世。”
“这我已知道,我想知道多点。”
“请拨广告部。”
加乐无奈,只得打到广告部。
广告部半晌都无人接。
对,还没到九点,无人当更,没人上班。
加乐只得耐心等候。
在等的时候她生气了。
据她所知,老周起码在宇宙服务了十多年,同事竟这样不关心他。
加乐愤怒,忽然生了一计。
她拟了一则启事。
“推广组芝芝王中巨额奖金,芝芝上星期往加拿大多伦多旅行,一时兴至购下当地六四九奖券,竟中巨奖现金四百多万加元,顿成富女!”加乐把这则虚构新闻打进电脑布告内,一按钮,传送到整个宇宙机构。
一方面她亲自到十二楼广告部去找人。
一推门进去,便看到一个男生坐在那里吃早餐,电话铃响个不停,他就是不听。
还未到九时,听了就吃亏,白便宜了公司。
如此铢锱必计,应该早就发财,可是没有,仍做小职员,活该。
正在这时候,有人抢过来接电话,一边说一边做记录。
咦,这个人好,这个人完全不同。
加乐留神,发觉该男生粗眉大眼,自有可取之处。
他挂了电话,看见有访客,又自动过来招呼。
另外那人,仍然动也不动,双眼看着天花板。
加乐先开口,“我是推广部王加乐。”
“啊,原来是同事,我叫陈柱石。”
加乐点点头,“我来打探周灼滔的事。”
陈柱石愣住,隔一会见才说:“多谢关怀。”
“发生什么事?”
“心脏病突发,救治无效。”
“有无孩子?”
“遗下寡妇及一子一女。”
“孩子多大?”
“分别十岁及十五岁。”
加乐顿足,“正是用钱的时候。”
“可不是,公司已经发放抚恤金,只怕不够。”
“公司有千多名员工,可征求帛金。”
“已经公布了。”
“我怎么没接到通告?”
“只准在电脑布告上出现一天,只收到千余元,没奈何,认识他的人不多。”
加乐黯然。
陈柱石说:“公司规矩如此。”
“谁接替他的位子?”
“我。”
一看就知道也是一只工蜂。
加乐不语,公司总算有眼光。
“我只知道这么多。”
“请把周君的地址给我。”
陈柱石立刻进房去写了几个字出来。
如乐一看钟,九时正,她匆匆回到自己房间去。
冯女士己在等她,“一大早,你跑到什么地方去?”
“资料部。”
“接通电脑不就行了,何必亲移玉步?”
加乐说:“这家公司有很大的毛病。”
冯女士嗤一声笑出来,“这我早就知道。”
“你可知道广告部的周灼滔?”
冯女士想一想,“好像有这么一个人。”
“他因病身故,拿一万元出来做帛金。”
“哗,用不用这么多?”
“拿出来,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件新衣而已。”
“你今日怎么了,竟对上司无礼。”
冯女士写了张支票出来。
加乐自己也写了一万元。
她叹口气,“这家公司,净得电脑与电脑说话,那是不够的。”
冯女士颔首,“你在嗟叹人情淡薄。”
“可不是。”
“温情泛滥,有碍工作发展。”
“总得有些人情味。”
冯女士讪笑,“要是董事长患了伤风,人情味肯定丰富得很呢。”
加乐说:“我还有工夫需要赶一赶。”
“你出去吧,别太激动,下午还要见客。”
加乐逐位同事募捐,总算又筹多一万。
到了中午,花篮一个一个送上来。
秘书莫名其妙,又惊又喜,“王小姐,看这些花篮,又香又美,都是送给芝芝王小姐的,芝芝是谁?我们部门没有芝芝王呀。”
贺卡上写着,“芝芝,恭喜你,几时请客?”“芝芝,下次买奖券,毋忘我一份”,“芝芝,愿沾一沾你的福气”……
加乐看了,既好气又好笑。
她吩咐秘书,“全部换上慰问卡,叫人送到这个地址,给周灼滔太太。”
秘书扬起一条眉毛。
“别多问,雪中送炭要紧。”
秘书一下子办妥,加乐又交上筹得的款项,一起送上。
到了下午,加乐与上司去见客洽商生意,回来之际,电子邮箱爆满。
真是,有同事病故不见他们关心,一个虚构的芝芝王中了巨奖竟引来如此多热情。
唉。
世态炎凉。
加乐问冯女士,“下班我去周家,你要不要一起?”
冯妙影叹口气,“加乐,放了工,我想找个轻松的地方喝上一杯。”
加乐不出声。
“我自己的烦恼浸到眼核,加乐,实在不想再看到愁眉苦脸。”
“我明白。”
“你真的体谅我?”
“百分百。”
冯妙影拍拍她肩膀。
“对了,”她想起来,“传说我们推广部有人中了彩,合两千多万奖金。”
传来传去,已与原先布告有点距离。
“是吗,”加架明知故问:“谁是幸运儿?”
“只得一个假名字芝芝王。”
“多神秘。”
冯妙影看着她,“加乐,你姓王。”
“嘿!”
“看谁日内辞工,准是她。”
“那人会辞工?”
“当然,衣食不愁,还捱牛工?”
“工作不是会带来一个程度的满足吗?”
冯妙影看着她,“加乐,你真可爱,你好天真,我们又不是搞文艺创作,天天听差办事,有何满足可言。”
接着再叹一声加乐不出声。冯女士看人生,一向与她有个距离。
是,她很聪明机警,但不知怎地,快乐老是远远避开她。
人大抵还是笨一点的好。
肯吃亏,比较糊涂,憨憨地不计较,自然开心得多。
下了班,加乐往周家去。
并没有事先通知,怕人家紧张。
按了铃,一个小女孩来应门。
屋里有大人问:“妹妹,是谁?”
加乐扬声:“周太大,是宇宙机构的同事王加乐。”
脚步声传来,一位中年女士说:“劳驾了。”
“不客气。”
门打开,加乐说“同事们托我做代表。”
“公司人情真丰富。”
加乐暗暗叹息。
周家布置朴素,周太太哀伤但坚忍,这一家人会有希望。
“陈先生刚来过。”
“谁?”
“陈柱石,你们认识吗?”
“啊,当然。”
加乐心中一阵温暖,她不是唯一的傻子。
“以后每周日由他来教弟弟游泳。”
“我呢,我能做些什么吗?”
“你们的时间多宝贵,怎么好意思打搅。”
周太太十分明白事理。
今午送来的花篮都放在适合的地方,放发幽香,安慰心灵。
“没想到你们这样周到。”
“是周先生人缘好。”
加乐坐一会儿就告辞了。
周太大送她出门,“有空常来。”
加乐忽然问:“屋子是自置的吗?”
周太太点点头,“幸亏如此,现在只需向银行少量供款。”
加乐放心不少。
第二天,她一早回到公司,再发布一项消息:“有谁愿意与王芝芝合资购买彩?号码每期公布,款项每人不超过十元,请放入信封内注明姓名部门交推广部。”
布告传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小额钞票似雪片般飞来。
没想到王芝芝有那样大魅力。
每个人都爱幸运星。
每个人都爱芝芝。
冯妙影看见加乐在数钞票。
“喂,介意告诉我是什么一回事吗?”
“这是一项筹款运动。”
“加乐,说是买奖券,就一定要买奖券,否则就变成讹骗。”
“放心,我想藉此成立一个俱乐部,联系感情。”
“鬼主意真多。”
“你要不要来十元?”
“你便是王芝芝?”
“当然不是,否则,我还来上班呢。”
加乐随便挑了几个号码,唤办公室助理去买彩。
那人眉开眼笑地说:“是王芝芝主办吗,我也买十元。”
号码在电脑荧幕上公布。
第二天中午,有人来找她。
加乐一抬头,见是陈柱石,心中高兴。
“一起吃中饭可好?”
加乐说:“我已带了三文治。”
“欢迎。”
他忽然问:“哪位是王芝芝?”
连他都有兴趣。
“她出去了。”
“听说她中了巨额奖金。”
他也知道这个传闻。
“是呀,是颗幸运星。”
“这件事很轰动。”
“你看,谁说好事不能传千里。”
“她办事可妥当?”
“勤奋、爽直、热情。”
“怪不得人人喜欢她。”
加乐这时反问:“你见过她没有?”
“没有。”
“所以,公司得改一改这个毛病,同事应该多见面,互相关怀。”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匆匆冲进来,大喊:“中了,中了,我们中了奖。”
加乐吓一跳,没想到真会中。
“中第几奖?”
“安慰奖!是个好开始,过几日就是头奖。”
加乐只觉可笑,“也罢,恐怕够聚餐用。”
这时陈柱石承认,“我也买了十元。”
加乐大笑。
陈柱石问:“你去看过周太太?”
加乐点头,“她应付得很好。”
“她一直有工作,在股票行里做得不错。”
“所以我觉得女性一定要有工作,不但有经济基础,精神也有机会磨练,遇到意外,懂得镇定处理。”
陈柱石点点头。
一般小家庭实在需要两份收入,也只得辛苦女方。
“哎,不说这个了,我们要筹备聚餐。”
陈柱石说,“记得请周太太及孩子们。”
“一定。”
“机械组的欧阳有个兄弟是意大利餐厅老板,也许可以打折扣。”
“我立即派人联络。”
宇宙机构忽然热闹起来。
冯妙影笑语:“真有一手。”
自助晚餐非常成功,还有抽奖活动,人人欢天喜地,经费不足,大家也乐意掏腰包补上。
有人说:“原来同事一共有五对孪生儿。”
“有许多同事的子女已经读大学。”
“工程部的老赵是高尔夫好手。”
“会计科钱太太的女儿是本届选美冠军。”
不知有几许新发现。
“下星期我去孙家打麻将。”
“李大明与我原来是小学同学。”
“莫芬芳是我远亲,我叫她表姨为四舅母。”
加乐慨叹,“大家第一次发现除了电脑,人也很重要。”
陈柱石说:“这是我见过最成功的晚会。”
加乐骄傲地自谦:“乱糟糟,不成气候。”
过两天,她到银河去签合同。
新老板麦丽娜说:“听说你们那边有人中了巨奖,她叫王芝芝。”
加乐笑,“好象是。”
麦女士说:“多好,不劳而获。”
口角与冯妙影何其相似,加乐一愣,宇宙与银河其实也是同样性质的机构。
不过,跳槽之后,职位薪酬都一齐升级,故此才不嫌其烦跑到这边来。
“听说这个王芝芝人缘奇佳。”
“是。”
“我们银河也需要此类内部公关人才。”
加乐拍胸口,“如不嫌弃,我来做好了。”
麦女士笑了。
她问加乐:“几时递辞职信?”
“今午。”
“祝一切顺利。”
加乐的心忐忑。
下午,趁空档,把辞职信递给冯女士。
冯女士手里拿着信,并没有拆开来,已知道是什么。
“一定要走?”
加乐点点头。
“听说加了百分之百薪水,津贴包括车同宿舍。”
什么事都瞒不过玲珑剔透的她。
加乐低声说:“你都知道了。”
“人望高处,”她苦笑,“留不住你。”
“都靠你的栽培。”
“别客气,是王加乐愿意学习才真。”
“你还是生气了。”
“得力助手一走了之,我能不气吗?”
“我与宇宙又没有合同。”
“你打明日起放假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喂——”
冯妙影斥责:“到了银河,别没上没下,对上司要有礼,人家可没空同你玩。”
加乐诚惶诚恐,“是,是。”
冯妙影笑了,“祝你锦绣前程。”
加乐放下心来,与前上司拥抱。
冯女土随即问:“王芝芝怎么办?”
加乐一愣,“你知道根本没有王芝芝这个人。”
“可是,大家都那么喜欢她,靠她做联络主任。”
“这王芝芝不过是一个职位,任何人都可以做。”
“谁会这样热心?”
“我会推荐一个人给你。”
“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己选定下次彩号码,要不要参加?”
“我买一百元。”
“不,下注不可超过十元,小赌怡情。”
“加乐,这可能是你在宇宙最大功绩。”
“唉,太小觑我了。”
加乐决定把王芝芝的工作交给陈柱石。
陈君非常投入:“不幸这次六个号码全军覆没,但是,下周游艇晚会则如常举行。”
“王芝芝会很安慰,你做得不比她差。”
“做得好好,她为何辞职?”
“她度假去了。”
陈柱石看着加乐,“你也要跳槽了。”
“不怕,以后见面一样方便。”
陈柱石说:“现在大家都比较留意人事部布告,上次地产部的陆小姐遇到车祸,就不少人去探访她。”
加乐甚觉安慰。
“可是,大家到今日尚未见过王芝芝,她从不参加我们的晚会。”
加乐笑说:“大概是没有空。”
那天晚上,她去周家探访。
周太太说:“王小姐真是热心人。”
她说起将要转职,特地留下公司及住宅新电话。
“有什么事找我。”
周太太说:“是这一份温情帮我们熬过来。”
加乐说:“我们能做的不多。”
“你与陈先生真是一对璧人。”
加乐指着自己,“我,同陈柱石?”
“是呀,你们多相配,都喜欢儿童,重视温情,再投契没有了。”
加乐怔住。
“陈先生邀请我们参加游艇晚会呢,你也会出席吧。”
她稍嫌陈君老实过度,可能情趣不足,没想过要进一步发展。
况且,他最喜欢的同事是王芝芝,不是王加乐。
王加乐悄悄放假,没有惊动任何人。
临走时安排了一连串节目给陈柱石参考。
到了这个时候,连大老板都知道公司组织了同仁俱乐部,协助同事间沟通,增加工作上进度,他也想参加。
可是被陈柱石婉拒,“不过,欢迎捐赠奖品。”
诸同人欢呼,晚会时老板坐在那里,还有什么味道。
加乐走得依依不舍。
整整一个月的假期,她跑到南欧去度假,混身晒得金棕色回来。
在这段日子内,不知为什么,老是想起陈柱石那诚恳的笑容。
他从不介意多做一份,深信助人为快乐之本,这样的人品,值得尊敬。
回来之后,天气很快凉了。
加乐到银河公司上班,陌生环境,略觉紧张。
一上午都忙着见新上司新下属,十分劳累,整天笑,脸肌都差点抽筋。
到了下午,才有机会松口气。
有人送花篮上来,一个署名“宇宙全体旧同事”,另一个由冯妙影送出,还有一束小小紫色毋忘我,卡片上写着:“给芝芝,陈柱石”。
原来他全知道。
加乐连忙拿起话筒,打到他办公室。自动报上名字:“芝芝王找陈柱石。”
们做出相应处理。
-那个女人好凶(亦舒)
那个女人好凶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紧些再紧些》
周吉祥同平日一样,一早牵着她的灰色格力狗出去跑步。
附近的人都认得她,那个高佻的女孩与那只漂亮的狗,每早七点钟会跑过停车场。
这天,好象合该有事。
格力狗忽然停下来,它凝视一会儿,窜过去狂吠。
吉祥连忙唤住它:“福星,福星。”
福星却没有犹疑,一直奔到吉祥停车的角落,好象钉住了一个人,喉咙里胡胡作声。
吉祥追过去看。
只见一个女子手里拿着不知什么利器在撬一辆车的门,看到狗,尖叫起来。
吉祥不由得起了疑心,“你是谁,在干什么?”
她身型高大,此刻叉着腰,真有点凶相。
那女子没好气,“我把车匙关在车内,正在烦恼,你管什么闲事?”
正在这个时候,管理员跑过来了。
“什么事,好吵。”
他定睛一看,发觉两个都是住客。
“周小姐早,”又说:“咳,区小姐,你也在这里?一大早这么巧。”
那区小姐没好气,“阿忠,这女子是谁?”
管理员连忙开解:“是邻居,大家是邻居。”
吉祥原本靠在自己的跑车上,听到这话,便拉起福星,“我们走吧。”
可是那女子在身后嘀咕:“吓死人,真怕恶犬会扑上来。”
吉祥想转过头去回一句,可是强自按捺住。
小不忍则大乱,你一言我一语,演成泼妇骂街,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大早她不想坏了心情。
吉祥没有回头,一直走回家去。
郊外这一带都是小洋房,式样可爱,环境清静,独门独户,在都会中算是难得。
可惜睦邻一向不易。
那位区小姐穿着考究套装,象是去上班的样子,想必有一份高薪职业。
可是她杏眼圆睁,非常敌意。
又不喜欢动物,吉祥轻轻拍打爱犬的背脊。
她自七岁起就住在这里,母亲去世后吉祥承继了业权,至今独居。
区家分明是新近搬来的。
吉祥很快放下这件事,淋浴后上班。
同事陈万年找她,“吉祥,周末想借府上一用。”
吉祥看着他,“怎么用法?”
“你看你,一早投了不信任票。”小陈有点委屈。
“请说出用途。”
“有几个侄子来府上游泳,可不可以?”
吉祥放心,“无比欢迎。”
“我们不会到屋内打搅,只借用地方更衣便可。”
“不怕,我会准备食物饮料招待。”
小陈大喜,“你真够朋友。”
“泳池由十户人家合用,请勿大声喧哗。”
“遵命。”
说了也是白说,几个十多岁的大男孩聚在一起,动作不大才怪。
星期六,他们一早就来了,一共十名,年纪由十五至二十不等,他们组成水上篮球队。
“姐姐,”嘴巴挺甜,“只练习一小时,时间又早,应该没有问题吧。”
个个高大英俊,笑脸迎人。
吉祥只得说好。
“青春确是本钱。”吉祥喃喃说。
她回到厨房去做猪排饭招待客人。
一小时后他们没有离开泳池,两小时半过去,他们仍然留恋。
吉祥不放心,前去查看,多事的福星跟在她身后。
果然,发生了小意外。
吉祥一走近泳池就听见争吵声,管理员阿忠已经在那里调解。
又是那个区小姐。
她叉着腰,在指摘水里的少年:“既不是住客,又霸占泳池,什么意思!”
她穿着最新豹纹一件头泳衣,身段倒是不错。
看到吉祥,更加生气,“又是你!”
福星又开始吠,乱成一片。
吉祥都觉得不好意思,她大声呼啸:“孩子们,快回到屋里用午餐。”
那些大男孩听见有得吃,纷纷跃出泳池。
那区小姐大喊,“野孩子。”
吉祥不出声。
就算他们不好,也不应骂人。
连阿忠都说:“算了,区小姐。”
那区小姐还在身后说,“没家教。”
吉祥霍地转过头来,瞪着那凶女人。
半晌,以为要开仗了,可是没有,连吉祥都佩服自己的涵养工夫,她仍然一言不发回到家中。。
那几个男孩子已经吃了一半。
吉祥又捧出冰淇淋及水果,他们感激不尽,再三道谢,才告辞而去。
屋里又静下来。
吉祥决定出去逛逛。
取过车匙,带着福星,来到停车场,福星忽然摇头晃尾。
这只神经狗,又见到什么人?,只见有人伸手出来揉揉它的头。
是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区小姐的车子旁边,已经打开了车门。
他十分友善,抬起头来同吉祥打招呼:“我叫陈知行,住乙座。”
是区小姐的男友吧,年纪好象比她轻了一点。
吉祥的脸涨红了,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她同他点点头,为免是非,匆匆上车驶出去。
可是吉祥随即在倒后镜里看到他的车子紧紧跟着上来。
马路并不属于任何人,他当然有权行车,也许,他去的方向与她一样。
吉祥抵达海边,他们二人同时把车停下来,福星立刻奔到沙滩。
那陈知行笑着走过来,“你们也常常来?”
吉祥点头,“我在此出入十多年了。”
“我们上星期刚搬来。”
我们,是指他与女友两个人吧。
吉祥说,“我一个人住。”!
他意外,“一个入住那么大地方?”
吉祥笑,“有多大,乐得清静。”
他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又喜欢动物,与他女友完全不同,可是人夹人缘,她偏偏遇得上他。
那恶女的运气不错。
他们闲聊了一阵子,说到楼价上落问题,原来他是专家,他的职业是测量师。
然后,风开始劲,雨点落下来。
吉祥把福星叫回来。
她说,“夏天在这里放风筝最好不过。”
“是吗,一定要试试,我有一副双风筝。”那是一人同时控制两只风筝。
吉洋惊喜,“原来是高手。”
“不敢当,”他微笑,“比赛拿过亚军。”
“失敬失敬。”
雨急了,不得不走。
道别后他往市区,吉祥返家。
才到停车场,又看见那位区小姐站着指手画脚。
吉祥没好气,这女人这么好精力,用之不尽,也不怕累。
只听得她说:“我有权用两个连接的停车位,一个在此,一个在那边,算什么?”
阿忠劝说:“周小姐用这个停车位已经多年,我不方便叫她让出来。”
“大家都是业主,为何优待她?”
“先到先得嘛。”
吉祥抬起头来,“阿忠,什么事?”
那区小姐说:“人在此,有话直说,喂,我家有人双腿不便,要个近家门的车位,你让一让可好?”
吉祥轻描淡写的问:“谁的腿不好,你吗?”
下了车,头也不回的离去。
真倒霉,怎么碰上一个那样的邻居,为一些小事纠缠不己,令人讨厌。
回家没多久,阿忠来敲门。
吉祥没好气,“是谁指使你来?”
“不,周小姐,是我自己想说几句话。”
“那,快说吧。”
“周小姐,区家的确有人双腿不便。”
“谁,停车场那几步路都走不动?”
“那是区小姐的小女儿,她因车祸受伤,至今需用拐杖。”
吉祥一愣,“那女孩多大年纪?”
“十一岁,”阿忠陪笑,“抱呢,又太重,可是又走不好。”
吉祥脸上肌肉松弛下来,隔一会儿答:“你为什么不早说?”
阿忠笑,“我就知道周小姐是善心人。”
“我稍后把车开到别处去。”
“是,周小姐,谢谢你。”
吉祥又问:“那孩子的腿会好吗?”
“会,但需长期做物理治疗,并且恐怕以后都不适合做剧烈运动。”
真不幸。
“是她母亲开快车引致的意外吗?”
“不,有人醉酒驾驶,切线撞向她。”
吉祥有点原谅这个凶女人,她一定心情恶劣。
当然,拿旁人出气是错误做法,但,到底情有可原。
现在,由陈知行照顾她们母女吧,这年轻人的责任不轻,人格也伟大。
第二天一早,吉祥与福星正打算出外跑步,有人按铃。
“咦,是你。”
门外正是陈知行。
他一开口便说:“谢谢你。”
吉祥知道是为着车位,忙道:“别客气,举手之劳。”
“我们很感激。”
吉祥又说:“助人为快乐之本。”
“请到舍下喝杯茶。”
“不不不,”吉祥笑道:“不敢当。”
她完全没有意图同那位区小姐打交道。
小陈有点无奈,“她的脾气不大好,请你原谅。”
吉祥很感动,他为她致谢道歉说好话,多么体贴周到,每个女性都希望有一个那样温柔的男友。
吉祥抿抿嘴,不出声。
“这几年的际遇使她……”
吉祥点头,“我明白。”
他吁出一口气。
喝完咖啡,他便告辞了。
自那天起,吉祥常常碰到他们一家三口。
那女孩由他抱着上车下车,他什么都做,买菜搬杂物洗车,而且精神愉快,永不言倦,真是难得。
吉祥总是在一边默默欣赏他。
冬季来临,那女孩仍然用拐杖,天雨路滑,一日回家,吉祥发觉她滑倒在地,正哀哀痛哭。
吉祥连忙扶起她。
“来,搭住我肩膀,到我处喝杯热可可。”
她用热毛巾替女孩敷脸。
“我还有香橙班戟,来,请试试。”
女孩破涕为笑。
“你怎么一个人?”
女孩说:“妈妈今日要开会,叔叔出差没回来。”
“叫保母接送。”
“保母失约,一点放学,我等到两点半不见人,只得自己回家。”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妈妈?”
“不想打搅她工作。”
算是个好孩子。
“已经到了门口,没想到天雨路滑,还是摔了一跤,站不起来。”
“不怕不怕,伤势很快痊愈,一下子就恢复正常,你会健步如飞。”
“我得回去了,妈妈会找我。”
“我送你。”
在门口,那女孩拥抱了吉祥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立纬。”
“立纬我们改天再见。”
将来给了婚,如果要有孩子,必须照顾周全,切勿让她摔倒在泥沼里。
第二天,陈知行来找她,捧着鲜花蛋糕。
“哗,怎么一回事。”
“立纬叫我送来。”
“好久没收到鲜花。”
“她很感激你。”
她母亲呢,为何还不露脸,永远吝啬一句道谢,一个笑容?
那小女孩的生活不好过。
“请坐下喝杯咖啡。”
福星同陈君已经很熟,走出来欢迎他。
“它陪伴你已经很久?”
“十年以上,它其实是老人家了。”
隔半日,陈知行忽然说:“不如两家在一起吃顿饭。”
吉祥仍然婉拒,“我这家只得一个人,不必客气。”
“你们或可成为朋友。”
“你指立纬与我?”
“不,我指——”
吉祥骇笑,怎么可能,她哪敢高攀区小姐,“你误会了,咦,已经六点,我得赴约,失陪啦。”
陈知行只得告辞。
吉祥吁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发觉福星呼吸有点异样。
因为累,没有做什么使睡了。
第二天早上,唤福星出去跑步时,发觉它躺在窝里,呜咽两声。
吉祥问它:“怎么了?”
它没精打采。
“不舒服?我给你一点肠胃药。”
吉祥赶着去上班。
中午,心中忐忑,取消约会,回家去看福星,它已经十分软弱。
吉祥吃惊,“来,我即刻同你去看医生。”
福星四肢支持不住,格力狗体积庞大,吉祥抱他不起。
她出力拉它,“来,一会儿就好了,福星,努力。”
没有用。
她奔出去找人帮忙。
刚巧陈知行的吉甫车停下来。
吉祥立刻冒昧求助。
陈君一言不发,马上跟吉祥进屋把福星抱上车。
真是一个好邻居。,医生检查过说:“情况欠佳,需要留医。”
吉祥听见大惊,抱住爱犬流下泪来。
医生又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它己耄耋,犬只寿命不过如此。”
吉祥呆若木鸡。
陌生人当然会以为她反应过激,吉祥自言自语:“我俩自幼为伴……”再也讲不下去。
陈知行一直陪着她。
吉祥抹掉眼泪,“你如果忙的话请先走好了。”
“我没事。”
“劳驾你了。”
“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去吃饭吧。”
吉祥点点头。
一时间忘记那个凶女人。
吉祥诉说:“福星初到我家才六磅重,一点点大,眼睛刚张开来,晃眼十多年。”
陈知行微笑着聆听。
吉祥想,他一定很会听女人诉苦,家里已经有一位,训练有素。
被那恶女看到他同另外一个女子在一起,不知会有什么反应,她象是会打人的那种人,讲真了,吉祥还确有点害怕,只听得陈知行说下去:“我有个新发现,现代女性其实比男人更刚强固执。”
“那不是我。”
陈知行笑了。
“根本我们的工作量与责任都已经与男人一样。”
“是,十分能干,也很吃苦。”
“懂得体谅的人当然这样说,否则,还说我们自寻烦恼,不知自量。”
“只有很老派的男性才会那样想吧,这一代我们乐得有人代担上半边天。”
这样合情合理的人,却与恶女人同居。
吉祥忍不住问:“你与区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陈君一愣,搔搔头,“当然是由我哥哥介绍。”
原来如此,“在一起住有段日子了吧。”
“不,我特地自新加坡返来照顾她们母女,不能长期告假,大约隔一两个星期就得回去。”
吉祥大惑不解,心中有若干疑团,可是又不便继续追问。
陈知行说下去:“一场车祸,造成无法弥补的创伤。”
吉祥看着他,他似有重要的话想说。
只见他揉着额角,“刹那间悲剧发生,父女二人同时折断双腿,我大哥至今还在医院留医,情绪低落,妨碍康复。”
吉祥渐渐听出端倪,父女……立纬的父亲是他大哥,那,区小姐岂不是他的大嫂。
“家生剧变,大嫂的心情自然很差,少不免迁怒他人,请你原谅。”
吉祥忙说:“不不,我没事。”
“搬到这里来,也是为了避静,待大哥出院,可以好好休养。”
“是,环境很重要。”
陈知行说:“厄运令一个人讨厌。”
吉祥充满歉意,“这样吧,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陈君讶异,“咦,居然回心转意,”吉祥一味傻笑。
每一扇窗户之后都有一个故事,吉祥到今日才完全明白真相。
第二天清早,兽医处有电话来。
“周小姐,福星病情恶化,你可来见它最后一面。”
吉祥静静挂上电话。
她用双手掩着脸。
这个时候,陈知行急急敲门,吉祥刚想同他诉苦,看到他脸色已变,“吉祥,麻烦你送立纬上学可好,大哥并发肺炎,我们得赶去探望。”
吉祥立刻拍胸口答:“放心,接送全归我。”
陈知行连谢字都来不及说,就匆匆掉头走。
吉祥穿戴好便过去接小立纬。
一路上她很静,到了学校忽然问吉祥:“我还会再见到爸爸吗?”
吉祥紧紧拥抱她,“他很快会出院,你别胡思乱想。”
看她进课室坐好,吉祥才到兽医处看福星。
它已经认不出主人。
“替它注射吧。”
吉祥颔首。
红着眼睛回到办公室,上司走过来,大声说:“吉祥,连你都迟到,世上都没有可靠的人了。”
吉祥再也忍不住,瞪着他,低声说:“伙计不是奴隶,先生,家有急事,请多多体谅,三年来我未曾告过一天假,或迟到早退。”
上司吓一大跳,举起手,“ok,ok。”他后退。
满腔不如意使吉祥落下泪来。
一不小心在大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反映,吓一跳,只见周吉祥双目浮肿,咬牙切齿,哪里还有平时斯文淡定的样子。
好凶,好可怕!
同事悄悄说:“吉祥,身体不适最好告假,死撑又没有人会感激你。”
真的,至理明言,得罪上司,非同小可。
她平静下来,“我没事。”
同事大力拍她的肩膀。
吉祥整日都尽量维持常态。
下午,她去接立纬放学,怕她寂寞,把她带到公司,安排她坐在一角做功课。
电话铃响了。
“我是知行,立纬在你处?”
“是,你们那边怎么样?”
“告诉立纬,她父亲已经无恙,我们稍后可以回家。”
吉祥放下心中大石,咦,怎么把他们家的事当自己的事一样?
“你等等,有人想同你说话。”
“周小姐,”那人接过话筒,“我是立纬的母亲,谢谢你拔刀相助。”
吉祥微笑,“邻居守望相助是应该的。”
陈知行的声音又回来,“对,忘记问福星的情况。”
“他已经安息。”
陈知行沉默半晌。
吉祥反而要安慰他:“它这一生过得不错。”
“那么,傍晚见。”
吉祥把好消息告诉立纬,下了班,载她回家。
区小姐诚意邀请吉祥坐一会,两个成年人都不提过去不愉快的事,一切重头开始,发展友谊。
“先生几时出院?”
“本来是星期五,现在要待周一。”
“你得雇一个可靠的保母。”
“已经托人介绍。”
聊一会儿,吉祥告辞回家,自觉睦邻运动已经完成,她看到陈知行在门口等她,手中挽着一只藤篮。
“咦,是什么?”
“猜一猜。”
篮子用毯子盖着,触手柔软,呵,吉祥心中有数,伸手打开毛毯,只见一只小小格力狗,毛色同福星一模一样。
她立刻轻轻抱起拥在怀中。
“这是我们一家送你的礼物。”
吉祥拼命点头。
“可以进来聊会儿吗?”
吉祥又使劲点头。
们做出相应处理。
-欺骗(亦舒)
欺骗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紧些再紧些》
雷宝仲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
深夜十二时,静寂的住宅区已经没有车子经过。
十一时半,母亲进来看过她。
“宝仲,宝仲。”她低声唤女儿。
宝仲佯装睡着,背着门,一声不响。
母亲帮她拾起地上的衣服,搭在椅背,悄悄走出房去,掩上门。
宝仲张开眼睛。
母亲又要出去了。
那人在等她。
宝仲轻轻掀起被褥下床,听得母亲关上大门的声音。
宝仲自窗帘缝中张望到那辆熟悉的车子停在门口,车头灯亮着。
母亲立刻窜进车子里,车子迅速开走。
一切又恢复静寂。
宝仲放下窗帘。
无意发现了这件秘密已经有几个月,她没有见过对方,不知他长得如何,做何种职业,是否一个好人。
有一个深夜,她口渴起床倒了一杯水喝,忽然看到有车子驶近。
刚想叫母亲,却发觉下车来的就是母亲。
这一惊非同小可。
接着,送她回来的男人与她在门口拥抱。
宝仲几乎不相信双眼,母亲林少丰一向是标准贤妻良母,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宝仲吃惊之余,立刻上床用被褥蒙住头逃避。
第二天,细细观看母亲神色,一点异状也没有,宝仲还以为昨夜所见是噩梦。
母亲一直是文静娴淑的好女子,穿衬衫扣上每一粒纽,还有,裙子永远过膝,并且,照足规矩,过了九月一日劳工日,不再穿白色服饰。
可是,那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接母亲外出。
他们到什么地方去?
童话里,美丽公主的灵魂每夜应恶魔之召被逼去到冥界。
母亲当然是自愿的。
那人到底是谁?
在这期间,父亲回来过几次。
他也没有发觉任何蛛丝马迹,这三年来他来去匆匆,生意发展得极佳,可是妻女极少见得到他。
雷家每年搬一次家,最近搬到最好的住宅区,父亲又一直说:“囡囡十六足岁一到就可以开车”,一辆红色平治小跑车slk已经停在车房里。
物质享受真是一流。
可是有一次,宝仲无意听到母亲同好友说:“我对物质追求一向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是真的,母亲用的东西都很考究,但她并非拥物狂,绝对不会天天逛服装店。
首饰也十分简单,常戴不过是一串黑色南洋珠及一副独立钻耳环,另外还有一只手表,如此而已。
母女更希望男主人时时在她们身边。
家庭起了变化,一般孩子会乘机自暴自弃,疏懒功课。
宝仲却刚相反,本来成绩平平的她突然觉得有需要寻求精神寄托,她比从前沉默,也比从前用功,最近测验卷子拿回来,全是甲甲甲。
同学们大为讶异。
父亲十分宽慰,“啊,这样下去,你会成为家族中第三个文丹福生。”
头两个是小叔的子女。
这真是黑色幽默,母亲有外遇,女儿反而成为好学生。
课余,又时时到图书馆去,并且坚持乘公共汽车。
一日,与好朋友安妮说:“人,至多只能存活一百年吧。”
安妮立刻骇笑,“不要与我谈论那样深奥的问题,我不懂。”
宝仲却自顾自说下去,“青春尤其有限,只得十年,十五岁到廿五岁而已。”
安妮说;“我们去打球吧,别想这些。”
“然后,责任多多,烦恼迭起,做人就不简单了,人生没有太多好日子。”
此刻,宝仲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因此,要珍惜一切。”
母亲大抵要在天亮才会回来。
到底年轻,宝仲一转身,还是睡着了。
她做梦看到父亲回来找母亲,扬声叫她名字,半晌,宝仲挣扎醒来,才知道是收音机闹钟。
母亲已经回来了,若无其事坐在早餐桌前。
真好戏。
任凭谁,到了某个年纪都会演技精湛,有时,人们还会称道为修养呢。
母亲修养特佳,既不兴奋,也不特别高兴,一切如常,真叫宝仲佩服。
宝仲默默喝果汁。
母亲轻轻说:“明后两日,我有事到东岸去访友,你一人在家,可以处理吗?”
宝仲答:“没问题。”
“小心门户,马利亚会销假陪你。”
宝仲啊地一声。
“我乘下午三时飞机。”
宝仲忽然问:“父亲知道吗?”
母亲咳嗽一声,“我同他说过。”
夫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
各人有各人的事做,各人有各人发展,彼此给对方很大自由度。
真正文明,一时间叫宝仲接受不来。
第二天放学回来,马利亚说:“太太已经走了。”
宝仲问:“是否一个人?”
“是,一个人。”
当然不会叫任何人看见。
那天晚上,父亲打电话过来。
宝仲与他谈了几句,想起来问:“爸,你在哪里?”
“新加坡。”
四处为家,处处为家。
“爸,几时回来住一段日子陪我们。”
雷之扬笑,“男人有男人的难处,我们没有工作,象什么?”
“总要退休吧。”
“言之过早,我放多过三天假便六神无主,不知是坐好还是站好,抑或开始学习烹饪打毛衣。”
宝仲只得笑。
“况且,家人生活丰裕无忧,是男人的骄傲。”
父女对话,似乎可以就此打住了。
但是宝仲忽然问:“爸,你有无对母亲不忠?”
大概是吃惊了,要隔很久,才听得雷之扬说:“怎么问起这种问题?”
宝仲也有点后悔鲁莽。
但是雷之扬的答案无隙可击,他这样说:“你问我,我当然说没有。”
“有,还是没有?”
“没有。”
谈话中断。
母亲,此刻同那人在东岸幽会吧。
抑或,根本没有去东岸,也许就在市区边界,同那人在一起亲热。
其实,所有的母亲也都是人,在做母亲之前,她们都有姓名、职业、身份,可是子女很少那样想,对他们来说,母亲除却做母亲之外,就不应再做其它事,尤其不可有七情六欲。
不是吗,已经做了母亲了,这合约可是卖身契,从此之后,失却自己,只剩家庭,没有事的时候,小牺牲,一旦有事,则大牺牲,统是母亲的责任。
谁还记得母亲叫林少丰,并且是个颇有名望的室内设计师,妈妈就是妈妈。
身为人母、人妻,半夜出去幽会,当然是不守妇道,欺骗了丈夫,也欺骗了子女。
父母都不在身边,宝仲寂寞无聊,在园子散步。
在黑暗中看,宝仲觉得那人身型比父亲高大强壮,一定也更加年轻。
想到这里,宝仲十分羞耻。
她回到房间里取过车匙,自车房内取出小跑车。
马利亚追出来,“宝仲,你没有驾驶执照。”
宝仲不忍叫她担忧,“我只在附近兜风。”
家里每个人都犯规,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车子缓缓驶到海旁停下,她坐在车子里吃冰淇淋。
有年轻人同她搭讪。
“好车子。”整个人靠在车厢边。
“谢谢赞美。”
“是你的车?”十分有兴趣。
“当然。”
“家长很溺爱你。”这是合理的估计。
“也许。”
“你几岁?”有点疑心。
“十九。”故意夸大。
“看上去只象十四五。”眼光颇尖锐。
“华人看上去都比较小。”
“可以载我兜风吗?”终于开口了。
“不,我刚想回家。”
宝仲把车子开走。
真没有胆子,有人愿意陪她消磨时间,她却逃避,因是个陌生人,自小到大,父母与老师都教导:“不要与陌生人说话。”
可是同班同学,自幼稚园到今日,混得烂熟,似兄弟姐妹,一日到晚在课室厮缠,毫无神秘感,还怎么约会?
宝仲垂头丧气回家。
马利亚松一口大气。
母亲,不,叫她林少丰比较好,是怎么样开始同陌生人说话的呢?
也许,他是她的客户,可能,由朋友介绍。
背叛家庭,也一定需要极大勇气,是什么令她不顾一切,必然是多年来沉闷刻板的生活,以及缺乏爱护关怀。
看,雷宝仲也十分明白母亲处境。
父亲,是一个失职的丈夫。
晚上,母亲的电话来了。
母女寒暄几句,宝仲对于自己那么客气十分讶异。
“我后天一早回来。”
“没问题。”
挂了电话。
本来说是两天,现在变成三日两夜,她在恋爱吗?笑话,人过了廿岁还谈恋爱?
都年轻过快活过,还不知足,中年人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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