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科学思想与中国传统的科技体系标志着两个不同的发展趋向,作为一种比较参照系,通过墨子科学思想的兴衰历史及其原因的分析,我们可以理解在中国传统文化环境中科技发展模式的基本特征及其赖以长期稳定发展的社会原因。
(一)墨子科学思想的兴与衰
墨子科学思想在战国时期兴起、发展,至秦骤衰,在以后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又得到两次不同程度的复兴。
魏晋时期,两汉经学隐入谶纬神学,不可避免地衰落了。政治上的动乱,使独尊儒学的思想局面濒于解体,思想界又一次活跃起来,墨学也得到了一次复苏机会。这次复苏的一个特点,就是《墨经》中的科学思想受到重视,张湛、司马彪都曾引《墨经》为《庄子》、《列子》作注,例如,《列子·汤问》篇说:"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张湛注云:"发甚微月色,而至不绝者,至均故也。今所以绝者,犹轻重相倾,有不均处也,宁有绝理,言不绝也"。《列子》虽是伪书,但它大致成书于汉末魏晋时期。上引的《列子》片段及张湛的注和《经说下》的有关论断,在思想上是一致的。《经说下》指出:"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不均也。均,其绝也莫绝"。又如,《列子·仲尼》篇说:"景不移者,说在改也",张湛注云:"景改而更生,非向之景"。这种说法同《经下》的论断相一致,"景不移,说在改为"。
《墨经》的科学思想对魏晋时期的科学家鲁胜、刘徽等科学家的科学思想和科学活动产生了明显的影响。
鲁胜是一位对科学有钻研的学者。《晋书·隐逸传》记载,他曾亲自进行天文观察,"以冬至之后立暑测影,准度日、月、星",并著有《正天论》。
"其著述为世所称,遭乱遗失,惟注墨辩,存其叙曰"。从鲁胜传记可见,鲁胜对科研相当热心,有一定的科学素养,对《墨经》了作了较为深入的研究。
鲁胜"兴微继绝",为"亡绝五百年"的《墨经》作注,第一次引说就经,将经上下,经说上下四篇单独成书,使得墨子的科学成果得以汇集,使墨子的科学思想、科学理论、科学方法、技术实践得以构成一个科学体系。
这种体例上的整理,是鲁胜对墨子科学活动研究的结果。鲁胜的《墨辩注叙》主要介绍了"坚白之辩"、"无序之辩"、"同异之辩"、"是非之辩",说明鲁胜是深得《墨经》科学思想之精要的。
刘徽的《九章算术注》对一些重要的数学概念给出了严格的定义,并由对《九章算术》中的公式和命题作了合乎形式逻辑的证明,从而构成了具有逻辑证明,推理结构的数学理论。这是对《九章算术》以数值计算为中心的,非逻辑结构的数学体系的重大突破。刘徽的《九章算术注》的成就和墨子科学思想的影响是分不开的。具体表现为以下几点:第一,刘徽研读和引注过《墨子》这部书。他在《九章算术·衰分》篇第一条说:"墨子号令篇以爵级赐,然则战国之初有此名也"。①可见,刘徽的数学活动是直接受到墨子思想的影响的。
第二,刘徽在《九章算术注·序》中说:"事类相推,各有攸归,故技条虽分而同本干者,知发其一端而已。又所析理以辞,解体用图"②。这样,才能做到"告往而知来,举一隅而三隅反者也"③。刘徽的科学认识活动,首先是对实践中获取的大量经验材料,进行别异分类的整理。其次是用明确的,合乎逻辑的语言形式进行理论分析,证明公式和命题的合理性,并用几何图形显示空间形体,进行简化分析,再用已证明的公式和命题,进行演绎推理,以探求未知关系。刘徽关于科学认识过程的看法和墨子的科学思想相合拍。
第三,刘徽广泛动用了定义法,使数学概念明确化,严密化,这和《九章算术》中的数学名词大都是约定俗成的状况相比显得更为成熟。刘徽对幂、列衰、率、方程等20 多个数学概念直接给出了严格的定义,又从定义出发进行推理演算。刘徽以定义作为科学理论构成的逻辑起点,这和《墨经》的思想方法相吻合。两者都揭示了被定义的概念的本质属性,因而都是相当具体地被确定了,在理论思维的应用中不会产生歧义,这正是构成科学理论的基本要求。同时,两者的数学定义也都相当简洁明晰,不是用比喻或否定的方法给出的。
第四,墨子"察类明故"的思想,在刘徽的《九章算术注》中得到了明显的反映。在注中,刘徽应用"类"这个范畴共有20 处,刘徽认为别异分类是理论认识的第一步,是对事物本质属性的初步认识。只有通过别异分类,才可能对大量经验材料进行整理,做到条理分明,不致使理论思维混乱。"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数同类者无远,数异类者无近"①。"譬之异类,亦各有一定之势"②。"凡物类形象,不圆则方"③。刘徽为数学概念、几何图形的归类,和自然物体的归类一样,是以它们的本质属性为基本依据的。分类明确,为数学的推理论证准备了前提。"事类相推,各有攸归"①,触类而长之,则虽幽遐诡伏,靡所不入"②。刘徽在分类的基础上进行的推理和墨家的"以类取以类予"的原则、方法相同,刘徽关于别异分类在科学认识过程中作用的看法和墨子科学思想也是吻合的。《九章算术》中的各种公式和解法,都只说明应该这么用,这么解,而不深究其所以合理,所以能解。
刘徽则在整理《九章算术》中各个问题的解法时,进行了分类,凡在理论上能说明其所以能解的一类问题都归在一起。刘徽的数学理论是结合解题的数学实践而展开的,在数学推理、论证的过程中,刘微不只停留在知其然的表象上,而且进一步探究其所以然,揭示内在的因果联系,由原因推言其结果,使一些公式的应用和计算的过程更具合理性。刘徽在注中应用"故"字有178处,其中只有4 处的"故"是训"旧",一处的"故"是训"原因",其余都训为"是以"。这说明刘徽在数学论证和运算过程中的强调前因后果的逻辑联系。"故"这个字是在墨子手里净化成为说明因果规律的范畴。刘徽继承和发展了墨子关于普遍因果联系的科学思想,认为数学不只在于用传统的计算方法去解决具体的数值计算问题,数学也能作为一种有效的工具,去认识自然界普遍存在的因果联系。算术"虽曰九数,其能穷谶入微,探测无方。
至于以法相传,亦犹规矩度量可得而共"③。刘徽不仅坚持了因果规律思想在数学理论中的运用,并且进一步批评了在数学推理中命定论的僵化观念。
"衡说之自然,欲协其阴阳奇偶说而不顾疏密矣。虽有文辞,斯乱道破义,病也"①。这和墨子从因果观念出发批评五行常胜的命定论思想是一脉相通的。
墨学的第二次复兴是在清末民初。当时,外侵加剧,丧权辱国,民族危机严重。这一现实促使近代中国形成了一股奋发图强,自立救国的社会思想。
欧洲列强的"船坚炮利",使中国"木船土炮"相形见拙的事实,迫使人们承认科学技术的重要性,"德成而上,艺成而下"的价值观念开始动摇。这股社会思潮和传统的"尊王攘夷",圣圣相传的礼义之邦的优越感相结合,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思想环境,"中体西用"便成为当时社会容易接受的社会思潮。1896 年6 月光绪帝诏定国是,将"中体西用"的思想作为维新变法的政治准则宣示天下。"中外大小臣工,自王公至于士庶,齐宜发愤为雄,以圣贤之学植其根本,兼博乎西学之切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成通达济变之才"②。在这种思想背景下,一批学者纷纷从《墨经》中寻求抵御近代科学技术的武器。孙诒让特别引俞樾的话:"近世西学中,光学重学,或言皆出于墨子,然则其备梯备突备穴诸法,或即泰西机器之权乎。嗟乎!今天下一大战国也,以孟子反本一言为主,而以墨子之书辅之,傥是以安内而攘外乎?③"这种看法道出了当时墨学复苏的一个主要原因。近代中国治墨学者、服膺墨子者盛极一时,他们从墨子思想中主要汲取的是艰苦卓绝的奋斗精神,强烈的功利主义观念,与近代科学思想本质上相类似,但较为粗糙的科学思想。
当时,封建社会趋于瓦解,以儒道佛为主体的传统思想也成了社会怀疑、批判的对象。《墨经》重视科学技术,重视逻辑的思想,和当时传入的近代科学文化可相互参证,从而能成为反封建的思想武器,这也是墨学复苏的一个重要原因。
墨子科学思想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只在两个短暂的历史时期得到过程度不一的重视。即使在墨学作为显学的战国期间,墨学也是以其社会政治学说和团体组织形式为世注目。墨家以手工业生产实践为基础,结合在名辩思潮中发展起来的形式逻辑的科学思想受到了社会的忽视。先秦诸子,除公孙龙之外,引《墨经》者绝少,他们对墨学的评说也都只言及其社会政治思想,不及其科学活动。
墨家所处的社会对墨子的科学活动、科学思想都不屑一辞,后世对墨家的科学活动亦是异常冷漠。晋鲁胜在《墨辩注叙》中曾说出;"自邓析至秦时,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颇难知,后学莫复传习,至今五百余岁,遂亡绝"①。鲁胜注《墨经》四篇仅存其叙。唐乐台注《墨子》,唐志不载,且只字不存。所以,孙星衍在《墨子注后叙》中指出:"汉唐以来通人硕儒,博贯诸子,独此数篇(指经上下,经说上下),莫能引其字句,以至于今,传写讹错,更难钩乙"②。
墨子科学思想的湮灭令人扼腕,其湮灭的原因令人深思。
(二)墨子科学思想湮灭的内外原因
墨子科学思想的湮灭有其外部原因和内部原因。从影响科学思想构成的三个主要因素--思想传统的影响,科学实践对理论认识的要求,社会思想环境对认识自然的要求--分析一下墨子科学思想湮灭的外部原因。
先秦时期有两大变革,一是殷周之际意识形态的变革;一是春秋战国时期,由于土地所有制变革而引起的社会各领域的大变革。殷周变革后形成的西周天命神学,从内容到形式成为先秦诸子的思想源泉,并长期地影响了整个封建社会的思想进程。西周官学和诸子私学它们的出发点都是现实的社会、政治问题,它们提出问题,分析问题产生的社会原因和解决手段,按照各自的思想、观念,构划新的社会秩序,希望社会在思想上、心理上能接受它们的解释。维持社会秩序的安定。现实的社会政治问题是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和政治伦理问题相结合,同宗教相分离的主要原因。社会思想以现实的政治伦理问题作为自己的养料和主要内容,以解决社会问题作为自己的主要任务,科学技术活动被游离于社会主体思想之外,这成了封建中国长期以来的思想传统。
相反,古希腊哲学思想与自然科学活动相结合,以自然哲学的形式实现了同宗教的分离。古希腊的自然哲学家以自然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论自然》是他们的论著普遍采用的书名。他们对自然结构等自然问题的各种解释是在感性经验基础上形成的科学假说。这些假说虽然缺乏足够的科学根据,但很少夹有天人合人,神人同体的观念,也不是为了论证社会政治、道德原则,作为"取辨之物"的工具。在这种思想指导下的科学认识活动能够避免政治、道德观念的渗入和干涉,坚持以自然为对象的不断深入的研究过程。
自然问题成为社会思想发展的养料源泉,揭示自然之谜成为社会思想的根本任务之一,研究自然的科学认识活动成为社会认识活动的构成部分。这个思想倾向是古希腊自然哲学成为近代科学思想源泉的主要原因。
西周天人合一的社会政治思想客观上要求将自然现象与社会人事相联系,要求从社会人事出发,用自然现象的变化来附合、论证社会变迁和人事更迭。思维内容这一特征要求相应的思维形式来表现,使之能构成比较完整的理论体系,不致停留在格言式堆砌的水平上,使之能形成一种比较稳定的思想传统。西周时期《易经》中的阴阳思想①,《洪范》中的五行思想,就是适应这种需要而形成的两种思维形式。由"-"、"-"两个直观符号构成的64 个卦象,由金、水、木、火、土5 个表征物形成的相生相克的联系图。
阴阳、五行都是作为一种征兆, 沟通了天人之间的联系,沟通了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之间的联系,从而成为一种先验的,强制性的思维形式框架。任何客观事物的内容都被纳入这个图式中,才能得到解释,关于自然现象、自然物体的认识就是通过这种形式框架的类比才得到的。这两种思维形式,除名、墨两家之外,大都为先秦诸子所接受,到了邹衍手里,完成了两者的融合。
西周官学是先秦诸子思想的出发点。在主观意识上,以挽救社会危机为己任,争开各种治世良方的诸子,大都接受了"维新"的思想传统,托古改制成了他们进行政治斗争,学术论辩的基本形式,天人合一的思维方式也就成为他们各自阐发政治、伦理思想的最有效手段。特别是后来在中国长期封建社会里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更是将周礼当作最高规范。以社会政治伦理问题为中心内容,以阴阳五行为解释框架,以天象证人事为思维的基本途径,这些特点为中国封建社会的主体思想奠定了基调,形成了一种沉重的思想传统。
墨子的科学思想,将自然与社会分离,以自然物体、自然现象作为科学认识活动的独立对象,强调以科学实践为基础的理性分析,反对五行相克的先验图式。这样,墨子科学思想就和上述占统治地位的传统思想大相径庭。
在沉重的思想传统的压迫下,墨子科学思想当然很难健康发展。
重农抑商思想后来成为中国封建社会历代王朝长期奉行不移的基本国策,反映了封建中国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为基础的经济结构,是"以思想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①。这个基本国策维护了以家庭为生产单位,以小农业与小手工业相结合的自然经济形态,巩固了宗法社会的政治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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